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天山下了一场大雪,从青海湖刮来的风更添寒冷。行军途中,战士吹起笛曲《行路难》。
听到这悲伤的别离曲,驻守边关的三十万将士,都抬起头来望着东升的月亮。
诗的首句“天山雪后海风寒”,是这幅画的背景,只七个字,就把地域、季节、气候一一交代清楚,有力地烘托出了这次行军的环境气氛。这样,接下来不必直接描述行军的艰苦,只用“横笛遍吹”一句就折射出了征人的心情。《行路难》是一个声情哀怨的笛曲,这里用了“遍吹”两字,更点明这时传来的不是孤孤单单、声音微弱的独奏,而是此吹彼和、响彻夜空的合鸣,从而把读者带进一个悲中见壮的境界。
诗的后两句“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是这一片笛声在军中引起的共感。句中的“碛里”、“月中”,也是烘染这幅画的背景的,起了加重首句的作用,说明这支远征军不仅在雪后的天山下、刺骨的寒风里,而且在荒漠上、月夜中,这就使人加倍感到环境的荒凉、气氛的悲怆。也许有人对这两句中“三十万”的数字和“一时回首”的描写,感到不大真实,因为一支行军队伍未必如此庞大,更不可能全军都听到笛声并在同一时间回首顾望。但是,植根于生活真实的诗歌,在反映真实时决不应当只是依样画葫芦,为了托出一个特定境界,收到最大艺术效果,有时不但容许而且需要运用夸张手法。李益的这两句诗,只有像这样写,才能充分显示这片笛声的哀怨和广大征人的心情,使这支远征队伍在大漠上行军的壮观得到最好的艺术再现,从而获致王国维所说的“境界全出”的艺术效果。
诗人通过虚写笛声导致征人行为举止的细微变化,实写征人的心理感受。在肃杀苦寒的边塞,思亲怀乡是征人共同的感受。这种感受长期积郁胸中,无处表达,这是一种多么痛苦的煎熬。在行军途中,突然听到一阵阵哀怨、凄切的笛声响起,征人们久郁胸中的思亲怀乡之情奔涌而出。诗中展现的是一幅聚焦完全一致的画面,悲壮中显出凄苦,哀怨中显出无奈,征人的心理刻画得栩栩如生。
此诗作于德宗贞元元年(785年)至四年间在杜希全幕中之时。此时李益入塑方节度使崔宁的幕府,随着崔宁在祖国边疆巡视时,感受到军队已经不复盛唐的雄壮豪迈,空余衰飒之气的遗憾,有感而发作出的诗篇。李益选取了一幅最动人的画面,以快如并刀的诗笔把它剪入诗篇,著成《从军北征》。

辛酉之直年兮,引败军而言旋。济潼梓之重江,出大剑之复关。骇天险之重阻兮,峙连冈而外坤。谲石诡崖,汨汨其城,属兮屹纡。郁于云昏,嵌岩岩而查牙兮,上攒罗布而戛天。中呀拆以隙斜兮,途诘屈而隘穿。以去以来奔蹄疾足兮,鼠出入乎穴间。蹇馀马之不息,届峡山之逼侧。划崇峦而急来,水涵空而混碧。途迫高而缘深,不尺直而又曲。跬危步之促促,栗若跣而蹈棘。朝天双峙以亏蔽,中惨栗而阴翳。倏下驰而上回,若出地而天开。龙堂呀呀而上启,怪若虎踞而欲噬。泉觱沸而中冽,灵蟠蟀乎像设。眄山川而怀古,得筹笔于途说。指前峰之孤秀,传卧龙之馀烈。尝杖师而北去,抗霸国而此决。曾及疆之不辟,徒赍志而灰灭。越百牢而南指,憩石门之委邃。六阴崖而户开,屹巍巍以皑皑。外攒怪石之参差兮,势嶪截而山排,状若郁云之始腾,又似乎潮波之却颓。中以窙豁,敞党朗而洞达。摧岩泉之瀯瀯,锵环佩于闺闼。蹑危石而后通,忽泱漭而无穷。包溪怀壑而为深兮,缭峦冈而四崇。萝薜幂历于岩穴兮,云木森其青葱。郁桂椒与木兰兮,芬淑郁而骇风。不可以久留兮,车轧轧而又东。陟鸡贵之险墟,下七折之峻阪。褒斜纡其隘束兮,左穷溪兮右重𪩘。绵飞栈而属危梁兮,续畏途而呀断。下临千仞之惊流兮,波澒洞而雷抃。当元冬之隆烈,触密云之飞喷。舞回飙而扬九垠,天地纷其漫漫。路萦积以迷没,马萧萧而不进。心悸悸而程不敢逸兮,徒憭栗而兴叹。出大散之奥区,若脱足于囚拘。涉汧渭之沄沄,历岐雍之通途。田原郁以澶漫兮,弥千里而为都。背槐里而趋咸阳兮,索嬴刘之旧墟。承明冀阙缅以夷漫兮,得隐嶙之颓隅。独五陵之尚完,兀高平而草芜。抵长都之岌岌,排阊阖而西入。何天衢之广辟,仰白日之赫赫。彀弱弓而满铅镞兮,即泽宫而睨的。
夫何疏贡之缺条兮,忽有司之吾斥。曾不得而上达兮,居悒悒而不适。阙庭蔼其多士兮,皆云亟夫贤索。不自分其能否兮,瞰朱门之投迹。蔑一人之我先,若捧水而投石。念初心之来斯,岂穷愁而徒疑。忽徊徊以惶惶,蹇东西而独悲。因默默以心计兮,思展转而自非。胡不知进之与道谋兮,徒盛气而愤时。不知求已以为虑兮,而患人之不知。九衢广其茫茫兮,混埃壒而红飞。漂世波而上下兮,旁穷走而相追,不亦劳乎?于是谢唯唯之面朋,而焚逐逐之躁机。馁不饱谋冻不燠谋兮,环亩墙而阖扉。邀仁义与之为友乎,追五经而为师。徜徉文章之林圃兮,与百氏而驱驰。不谷吾不耻谷亦吾不辞。彼主张为公者,岂终吾遗哉。
昨夜扁舟京口,今朝马首长安。旧官何物与新官。只有湖山公案。
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使君才气卷波澜。与把新诗判断。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君马黄,我马白。
马色虽不同,人心本无隔。
共作游冶盘,双行洛阳陌。
长剑既照曜,高冠何赩赫。
各有千金裘,俱为五侯客。
猛虎落陷阱,壮士时屈厄。
相知在急难,独好亦何益。
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
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千古过目成诵,孰有如孔子者乎?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虽生知安行之圣,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东坡读书不用两遍,然其在翰林读《阿房(ē páng )宫赋》至四鼓,老吏苦之,坡洒然不倦。岂以一过即记,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张睢(suī)阳、张方平,平生书不再读,迄(qì)无佳文。
且过辄成诵,又有无所不诵之陋。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巨(jù)鹿之战、鸿门之宴、垓(gāi)下之会为最。反覆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厨柜,臭油坏酱悉贮(zhù)其中,其龌龊亦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