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登上高楼万里乡愁油然而生,眼中水草杨柳仿佛家乡沙洲。
溪云突起红日沉落在寺阁外,山雨未到狂风已吹满咸阳楼。
黄昏杂草丛生的园中鸟照飞,深秋枯叶满枝的树上蝉啾啾。
来往过客莫问当年兴亡之事,只见渭水一如既往向东奔流。
此诗写诗人登咸阳城阁楼眺望远方风景之所思所慨。诗题一作“咸阳城西楼晚眺”,而历代流传以“咸阳城东楼”为题更为广泛。周汝昌主张“西楼”,理由是“一是醒豁,二是合理”,而且“晚眺”也是全诗一大关目。
首联扣题,抒情写景。诗云“一上高城万里愁”。“一上高城”者,登上咸阳城的西门城楼也。许浑青年时代由家赴京应试,多次名落孙山,利用间隙一游咸阳,是很自然的事。“万里愁”,谓其离家之后,功名无望,不免忧愁也。离家既远,又数上不第,秋晚登临,自不免有岁月蹉跎,老大徒伤的慨叹。“万里愁”三字的具体含义应该说是很丰富的。下面接写远眺所见之景。时当初秋,蒹葭杨柳尚未凋枯,以致当诗人看到黄土高原上这一片绿色,竟恍惚有置身江南汀洲之感。一个“似”字,点明了这原是作者的主观感受。这本是触景生情,融情入景之笔,巧妙地透露了诗人对家乡的思念。这句并非实写,乃是虚实相间,以实引虚,实景与遐想之合耳。
颔联写晚眺远景,寓意深远。“溪云”句,许浑自注:“南近磻溪,西对慈福寺阁。”这其实明白标出了作者所在的位置:他是在咸阳城的西门城楼上。这时,他朝西眺望,正面对着慈福寺阁,南望则不远处就是著名的磻溪,是两千年前太公望直钩垂钓处。“溪云初起”写的是袅袅暮烟。“日沉阁”是说夕晖已落于寺阁背后。这只有西边才能看到的景色。“山雨”句写的是诗人对于天气变化的细腻感觉,同样也是有现实依据的。这一句由于气韵生动而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一写景名句常被后人借用来形容晚唐时期风雨飘摇的政治形势,亦即赋予了它一种象征的意味。这也不能说完全脱离作者本意而牵强附会,这里既有引申、借用之意,但与诗人原意也绝非毫无瓜葛。一个诗人写登临览眺之诗,除应写出眼前景,最要紧的当然是写出他此时此地的内心感受。作为一个情操高尚的诗人,心中必不会只忍着一己之私,他会想得更远更深,会由个人的命运多舛想到国运的兴衰隆替。
颈联写晚眺近景,虚实结合。诗人将视线移远,随那些惊惶于风雨欲来而急急归巢的鸟雀,俯视当初那繁华而今荒芜了的秦代宫苑;复利用听觉,从隐伏于黄叶间的秋蝉之哀声里,体味着强大一时的汉朝的衰亡。咸阳在秦汉时为首都所在,建有大批宫殿,后来又建有许多陵园。登咸阳城楼,触目便是古代遗迹,不由得诗人怀古伤今之幽思不油然沛然。诗人的情绪在这样的缅怀中达到最低沉悲壮之处。之所以如此,显然因为他并非仅仅在吊古,更重要的乃是在伤今;不仅仅是念己,而且是在忧国。从诗的字里行间,读者能够听出诗人对每况愈下的唐朝政局的由衷叹息。最初想列以“山雨欲来风满楼”借喻唐国势之衰者,恐怕就是有鉴于隐含在诗中的这种复杂情绪。
尾联作结,融情于景。“行人”是作者自谓。历来诗人惯用这种自问自答、自譬自解的手法。既然历朝历代都有各自的黄金时代,而这时代也早像渭水东流那样远逝而去,“行人”如今看到大唐的衰危,就没有什么可以想不开的了。这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也就是许浑在另一首诗中明白表述的“兴亡不可问,自古水东流”(《洛阳道中》)之意,是许浑在许多咏史怀古诗中所反复流露过的。这种情绪无疑显得消极頹唐,但却真实地吐出了诗人的心声,也深刻地反映了晚唐的时代特征。时至国势江河日下的晚唐,又是一个像许浑这样仕途蹭蹬的不遇之士,如果说出些气壮如牛的豪言壮语,反而会令人觉得虚伪造作。
最后两句有异文,一作“行人莫问前朝事,渭水寒光昼夜流”。如果说承接颈联的“秦苑”“汉宫”将“当年事”换成“前朝事”无甚大碍的话,那么,对句“渭水寒光昼夜流”,一是让人想起孔夫子的“逝者如斯”之叹,二是令人联想吕岩的名句“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三是可避免“欲来”与“东来”二词中“来”字的重复。又“寒光”另作“寒声”,虽说声、光均可形容渭水东流的状态,但“声”字作用于听觉,使画面有了立体感,似更胜于“光”字。
全诗情景交融,景中寓情,诗人通过对景物的描写,赋予抽象的感情以形体,在呈现自然之景的同时又体现丰富的生活经验,以及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刻思考。景别致而凄美,情愁苦而悲怆,意蕴藉而苍凉,境雄阔而高远,神完气足,堪称晚唐登临之作的翘楚。
此诗大约作于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许浑任监察御史时。此时大唐王朝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政治非常腐败,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一个秋天的傍晚,诗人登上咸阳古城楼观赏风景,即兴写下了这首诗。

有一威凤,憩翮朝阳。晨游紫雾,夕饮玄霜。资长风以举翰,戾天衢而远翔。西翥则烟氛閟色,东飞则日月腾光。化垂鹏于北裔,训群鸟于南荒。弭乱世而方降,膺明时而自彰。俯翼云路,归功本树。仰乔枝而见猜,俯修条而抱蠹。同林之侣俱嫉,共干之俦并忤。无恒山之义情,有炎州之凶度。若巢苇而居安,独怀危而履惧。鸱鸮啸乎侧叶,燕雀喧乎下枝。惭己陋之至鄙,害他贤之独奇。或聚咮而交击,乍分罗而见羁。戢凌云之逸羽,韬伟世之清仪。遂乃蓄情宵影,结志晨晖。霜残绮翼,露点红衣。嗟忧患之易结,欢矰缴之难违,期毕命于一死,本无情于再飞。幸赖君子,以依以恃,引此风云,濯斯尘滓。披蒙翳于叶下,发光华于枝里,仙翰屈而还舒,灵音摧而复起。眄八极以遐翥,临九天而高峙。庶广德于众禽,非崇利于一己。是以徘徊感德,顾慕怀贤,凭明哲而祸散,讬英才而福延。答惠之情弥结,报功之志方宣。非知难而行易,思令后以终前。俾贤德之流庆,毕万叶而芳传。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
呜呼!
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能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
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听焉。”先生曰:“于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者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矣?”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飞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弛,国家为虚。放戮贤臣,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庄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人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戄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子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燕之间,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耽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谊,襃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壹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即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逄、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亲节俭,减后宫之费,捐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与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
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贞。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更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白华鉴寒水,怡我适野情。
前趋问长老,重复欣嘉名。
蹇连易衰朽,方刚谢经菅。
敢期齿杖赐,聊且移孤茎。
丛萼中竞秀,分房处舒英。
柔条乍反植,劲节常对生。
循玩足忘疲,稍觉步武轻。
安能事翦伐,持用资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