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觉西斋景最幽,不知官是古诸侯。
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岁有秋。
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漱寒流。
沉心细细临黄卷,疑在香炉最上头。
总感觉西斋的风景是最幽静的,(会让我)不知道自己身居古代诸侯的官位。
执一樽美酒,面对着风月美景,没有俗事烦心,千里的耕地有秋日丰收的年景。
云水醒心,鸟儿鸣唱。清澈寒冷的流水冲洗着洁白的砂粒。
静下心来仔细地阅读古籍,这种美好的感觉好像在香炉峰的最上面。
曾巩于1071年(熙宁四年)由越州通判改任齐州(治所今山东济南)知州。到任后曾改善邑政,“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坏,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未期,囹圄多空,而枹鼓几息,岁又连熟,州以无事。”(曾巩《齐州杂诗序》)因而得以悠游湖山,赋诗娱情。王士祯说:“曾子固曾通判吾州,爱其山水,赋咏最多,……而于西湖尤惓惓焉。如鹊山亭、环波亭、芍药厅、水香亭、静化堂、仁风厅、凝香斋、北渚亭、历山堂、泺源堂、阅武堂、下新渠、舜泉、趵突泉、金丝泉、北池、郡楼、郡斋,皆有作。”(《带经堂诗话》卷十四)该篇为1072年(熙宁五年)游大明湖而作。凝香斋,原名西斋,位于大明湖畔,取韦应物“燕寝凝清香”句意而命名。
首句点题,领起全诗,以下都是“西斋景最幽”的具体说明。“不知官是古诸侯”,紧承首句,形容诗人自身的悠然自得,物我两忘。“诸侯”,指封建朝廷委派的州郡长官,类似于古代诸侯,故诗人幽默地自称为“古诸侯”。曾巩身临西斋,徜徉山水,忘怀世情俗务,连自己地方长官的身份仿佛都忘记了,故说“不知”。这也正见出西斋景致“最幽”,使诗人俯仰其间,心神愉悦。
“不知官是古诸侯”,并不是曾巩忘记了地方官的职责,而是他善于治邑,游刃有余,能使地方政通人和,因而才有游逛湖山的余暇和雅兴。三、四句由第二句来,也是第二句的具体化。齐州境内,桑麻遍野,庄稼茁壮,可望秋季丰收,人心安定;故而官衙中政简讼息,诗人身闲无事,只消手持酒杯,临风赏月。诗中一句是就诗人个人生活说的,“一尊风月”,表示悠闲之趣;一句是就社会环境说的,“千里耕桑”,充满丰饶气氛。这一联表现出政简年丰,正是第二句的注脚。
由于官闲无事,便可静心领略此中幽景雅趣,第三联笔力集中于此。济南最有代表性的风物是湖光和泉水,该联上句写湖光,下句写泉水。“云水醒心鸣好鸟”,“云水”,如白云一样纯洁的湖水。“醒心”,来自韩愈的《北湖》诗“应留醒心处”。欧阳修曾在滁州建“醒心亭”,曾巩为之作《醒心亭记》。这里“醒心”含有使心地清醒明澈之义。这雅洁的云水,使珍异的水鸟惬意地嘤嘤和鸣。连水鸟也为湖光之美所动,诗人更会心旷神怡了。“玉砂清耳漱寒流”,“玉砂”,泉底砂石晶莹如玉。“清耳”,班固《答宾戏》说:“牙旷清耳于管弦。”陆机《演连珠》也有“瞽史清耳”之语,意指静心倾听,这里兼有使耳边清幽之意。“漱寒流”是从孙楚“枕石漱流”(见《世说新语》)的典故中化出。静听水激砂石的潺潺之音,诗人倍觉清爽。泉流本无纤尘,却又为玉砂磨洗,愈使人觉其清澈可鉴。这一联是全诗中的警句,“醒”、“鸣”、“清”、“漱”四个动词的使用,使句格变得极为灵动,下字精警,颇费安排。
末联归结全诗,意思是在此潜心书史,是置身于最令人向往的境界。黄卷,指细心读书。寻绎义理叫。“香炉最上头”,即香炉峰景物绝佳处。白居易称“匡庐奇秀,甲天下山”。李白登香炉峰有“且谐宿所好,永愿辞人间”(《望庐山瀑布》)之句。白居易曾在香炉峰建草堂,自谓“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草堂记》)可见香炉幽境历来为人仰慕。曾巩读书于凝香斋,感到无异于置身香炉峰,说明他对齐州山水是非常喜爱的。这首诗抒发了诗人于邑政之暇优游湖山、沉心书史的高雅情趣,意境清幽隽洁,沁人心脾。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
袭我春服,薄言东郊。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
称心而言,人亦易足。
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
童冠齐业,闲咏以归。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
花药分列,林竹翳如。
清琴横床,浊酒半壶。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战城南,冲黄尘,丹旌电烻鼓雷震。
勍敌猛,戎马殷,横阵亘野若屯云。
仗大顺,应三灵,义之所感士忘生。
长剑击,繁弱鸣,飞镝炫晃乱奔星。
虎骑跃,华眊旋,朱火延起腾飞烟。
骁雄斩,高旗搴,长角浮叫响清天。
夷群寇,殪逆徒,馀黎落惠咏来苏。
奏恺乐,归皇都,班爵献俘邦国娱。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谷幼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
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游秦凤、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宝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熙宁中,存宝为河州将,有功,号“熙河名将”,朝廷稍奇之。会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宝出兵讨之。存宝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宝得罪,将就逮,自料必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橐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怀银步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宝死,谷逃避江淮间,会赦乃出。
予以乡闾,故幼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浮沉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步行见公,不自意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橐中,无数千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会,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
昔赵襄子厄于晋阳,知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沉者三版,县釜而爨,易子而食,群臣皆懈,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群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群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朋友之义,实无愧高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宝,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盖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榖,及见之循州,改名谷云。
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