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昼长帘半卷,门掩荼蘼院。蛛丝挂柳绵,燕嘴粘花片,啼莺一声春去远。
高歌一壶新酿酒,睡足蜂衙后。去深鹤梦寒,石老松花瘦,不如五株门外柳。
春归牡丹花下土,唱彻莺啼序。戴胜雨余桑,谢豹烟中树,人困昼长深院宇。
恩情已随纨扇歇,攒到愁时节。梧桐一叶秋,砧杵千家月,多的是几声檐外铁。
漫长的白天,午睡醒来窗帘半卷,院门深掩,酴醿花开得好鲜妍。蛛丝网挂满柳絮绵,燕嘴里衔着落花片,黄莺儿声声啼叫,向人报告春天已经离去好遥远。
一边高声唱歌,一边饮着新酿造的酒,兴尽后在衙门后堂睡个痛快。梦里仿佛驾鹤在寒冷的云彩中游荡,怪石嶙峋的山上点缀几棵苍松,还不如衙门外的五棵柳树。
春天即将归去,牡丹花凋落成土,放声高唱一曲莺啼序。雨后,戴胜鸟、杜鹃鸟在烟霭迷茫的树林中飞翔,白日漫长,在深深的庭院中,精神困倦,恹恹欲睡。
恩情已经断绝,就像秋天的团扇被人抛弃一样,竟然还要把它握到忧愁的时节。梧桐树叶子在秋风中纷纷飘落,只听得月光下寒砧声声,屋檐外铁马叮咚。
第一首借景抒情。开头以“梦回”揭示主人公的精神状态:“梦回”后的清醒和悠然。“昼长”和“荼縻院”两者相互应和,点化出特定的时间与环境:是残春初夏时节和荼縻花开的庭院。“门掩”一语,更强化了整个环境的幽闭,透视出主人公无意往来世俗的心境。第二首表现作者厌倦官场仕途的艰难,羡慕五柳先生“不慕荣利,好读书”的平静生活。五株门外柳暗示五柳先生陶渊明。第三首寓情于景。作者调动了视觉和听觉多种感官描写暮春景物,最后一句“人困昼长深院宇”,表现了闺中人的无聊与惆怅。第四首是描写闺情的小令,是一首代言体的闺怨曲,描写了一位被遗弃的女子在秋日相思幽怨的痛苦,寄托了作者深切的同情。曲子开篇用“秋日纨扇”这一贴切、精妙的比喻,点明了女主人公被抛弃的事实。用“纨扇”作比,可以想象女主人公被宠爱的过去。当初,她就如夏日纨扇一般被心上人紧紧地抓住,不肯须臾撒手。时过境迁,火热的夏季成了她心中永恒的回忆。秋凉了,没有人需要纨扇,也没有人记得纨扇。“纨扇”的比喻,将负心郎把女主人公先捧若掌上明珠,后视如敝屣的变化表现了出来,也表现了女主人公对负心郎的怨恨。这怨恨积压在心中,无法排遣,一直攒到梧桐落叶的秋天。这是一幅十分凄凉的秋景。被遗弃的女子正是在这寒风劲起、梧桐落叶、月寒侵骨、砧杵与铁马声声不断、袭扰人心的深秋之夜,倍加思念那昔日的情人,倍加怨恨那负心的男人,以至辗转反侧,不得安宁。在此处,景与情亦不能分离,凄凉的秋景,正是被弃女子凄凉心境最真实的写照。作者运用烘云托月的手法,渲染秋声、秋色,营造悲凉氛围,其实质都是为了突出被弃女子悲凉、凄苦的内心世界,而这些秋声、秋色,又是从被弃女子所见所闻的角度写来,以被弃女子的口吻道出,大大增强了作品的形象性、可感性,生动地表现出独立寒月下对秋悲叹的可怜女子被抛弃的痛苦和辗转不寐的愁闷。此情此景,不止在闺中。这或许是作者对黄冠青袍、荧灯经卷生活的独特感受。
全曲景语俱作情语,语言天成,内涵丰富,情感深沉,形象鲜明,脉络清晰,堪称佳构。《录鬼簿》称钱霖“词语极工巧”,诚非过誉。
这是一组四首的重头小令。钟嗣成《录鬼簿》载,钱霖一度曾“弃俗为黄冠(道士),更名抱素,号素庵”。这组曲子大约是作者弃俗作道士之后所作。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其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
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固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
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
呜呼!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故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
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
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卷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卷,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
蜀弦秦柱不关情,尽日掩云屏。己惜轻翎退粉,更嫌弱絮为萍。
东风多事,余寒吹散,烘暖微酲。看尽一帘红雨,为谁亲系花铃。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客中谁与换春衣。
终古闲情归落照,一春幽梦逐游丝。信回刚道别多时。
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
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
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不能以游堕事而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纪?己亥之二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