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东坡自儋北归,卜居阳羡。阳羡士大夫犹畏而不敢与之游,独士人邵明瞻从学于坡,坡亦喜其人,时时相与杖策过长桥,访山水为乐。
邵为坡买一宅,为钱五百缗,坡倾囊仅能偿之。卜吉入新第既得日矣,夜与邵步月,偶至一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
坡徙倚听之,曰:“异哉,何其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与邵推扉而入,则一老妪,见坡泣自若。
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妪曰:“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保守不敢动,以至于我。而吾子不肖,遂举以售诸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坡亦为之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
坡因再三慰抚,徐谓之曰:“妪之故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券,对妪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母还旧第,竟不索其直。
坡自是遂回毗陵,不复买宅,而借顾塘桥孙氏居暂憩焉。
建中靖国元年(即公元1101年),苏东坡从海南岛回北方,选择住在阳羡。当地的读书人和官员还有所顾忌不敢与他交往,只有读书人邵民瞻拜东坡为师向他学习。东坡也很喜欢这个人,时常和他一起撑着拐杖走过长桥,游赏山水以此为乐。
邵民瞻替东坡买了一栋房子,花了五百缗钱,东坡掏光所有积蓄也只能勉强应付而已。选择好日子搬入新居一天后,夜里苏东坡和邵民赡在月光下散步,不经意到了一个村里,听到有一位老妇人哭得很悲伤。
东坡徘徊着倾听,说:“奇怪啊,她是多么悲伤啊!难道有难以割舍的大事伤了她的心吗?我要问一问她。”于是和邵民瞻推门进去,看见一位老太太,老太太看到东坡二人仍旧像原先一样哭泣。
东坡问老太太为什么这么哀伤?老太太说:“我家有一栋房子,已相传百年,一直保存到现在。但是我的儿子不孝顺,就把这所宅子卖给了别人。我今天搬到这里,上百年的老房子,一下子失去,怎么能不心痛呢?
这就是我痛哭的原因。”东坡也为她感到非常难过,问她的老房子在哪里,原来竟是东坡用五百缗买到的那一栋房子!于是东坡再三安慰老太太,并且慢慢对她说:“您的房子是被我买了,您不必太难过,我理当将这房子还给您。”于是就令人拿来屋契,在老太太面前烧了。同时叫她儿子第二天迎接母亲回老屋去,最后也没向她讨回买房的五百缗钱。
从此以后,苏东坡就回到毗陵,没有再买房子,而是借顾塘桥孙氏的房子暂时住着。
此文记叙了苏轼归隐阳羡时的一段善行。他虽遭贬谪,但仍有士大夫不敢与他交往,唯邵明瞻愿意追随学习。苏轼购得一宅,搬家前夕夜游时偶遇一老妪因百年祖宅被不肖子卖掉而痛哭。得知老妪所失之宅正是自己所购,苏轼当即焚毁房契,无偿归还老妪,自己则借住别处。这则故事展现了苏轼的豁达、善良与高尚情操,他在逆境中仍能保持慈悲之心,不计较个人得失,以实际行动诠释了“仁爱”与“淡泊”的品质。

寒眼乱空阔,客意不胜秋。强呼斗酒,发兴特上最高楼。舒卷江山图画,应答龙鱼悲啸,不暇愿诗愁。风露巧欺客,分冷入衣裘。
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怜报国无路,空白一分头。都把平生意气,只做如今憔悴,岁晚若为谋。此意仗江月,分付与沙鸥。
今宵帝城月,一望雪相似。
遥想洛阳城,清光正如此。
知君当此夕,亦望镜湖水。
展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得邻之茆地,蕃之,树竹木,灌蔬于其间,结茅以自休,嚣然而乐。世固有处廊庙之贵,抗万乘之富,吾不愿易也。
人之性不同,于是知伏闲隐隩,吾性所最宜。驱之就烦,非其器所长,况使之争于势利、爱恶、毁誉之间邪?
然吾亲之养无以修,吾之昆弟饭菽藿羹之无以继,吾之役于物,或田于食,或野于宿,不得常此处也,其能无焰然于心邪?少而思,凡吾之拂性苦形而役于物者,有以为之矣。士固有所勤,有所肆,识其皆受之于天而顺之,则吾亦无处而非其乐,独何必休于是邪?顾吾之所好者远,无与处于是也。
然而六艺百家史氏之籍,笺疏之书,与夫论美刺非、感微托远、山镵冢刻、浮夸诡异之文章,下至兵权、历法、星官、乐工、山农、野圃、方言、地记、佛老所传,吾悉得于此。
皆伏羲以来,下更秦汉至今,圣人贤者魁杰之材,殚岁月,惫精思,日夜各推所长,分辨万事之说,其于天地万物,小大之际,修身理人,国家天下治乱安危存亡之致,罔不毕载。处与吾俱,可当所谓益者之友非邪?
吾窥圣人旨意所出,以去疑解蔽。贤人智者所称事引类,始终之概以自广,养吾心以忠,约守而恕者行之。其过也改,趋之以勇,而至之以不止,此吾之所以求于内者。
得其时则行,守深山长谷而不出者,非也。不得其时则止,仆仆然求行其道者,亦非也。吾之不足于义,或爱而誉之者,过也。吾之足于义,或恶而毁之者,亦过也。彼何与于我哉?此吾之所任乎天与人者。然则吾之所学者虽博,而所守者可谓简;所言虽近而易知,而所任者可谓重也。
书之南轩之壁间,蚤夜觉观焉,以自进也。南丰曾巩记。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於觞,追而送之江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值,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
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