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对斜日,无语问西风。胭脂何事,都做颜色染芙蓉。放眼暮江千顷,中有离愁万斛,无处落征鸿。天在阑干角,人倚醉醒中。
千万里,江南北,浙西东。吾生如寄,尚想三径菊花丛。谁是中州豪杰,借我五湖舟楫,去作钓鱼翁。故国且回首,此意莫匆匆。
我拿着酒杯面对斜阳,默默无语似乎在问西风。为什么胭脂把荷花染得这么红。放眼望去这千顷大江,里面有万斛的离别哀愁,没有地方让远飞的鸿鸟歇足。唯有阑干的一角可见一线天光,人依靠在一旁半醉半醒中。
萍踪浪迹于大江南北,走遍了浙西浙东。人生太短促,我还想闲步在三径篱边的菊丛。试问谁是中原豪杰,借我舟楫浮泛五湖,当一个钓鱼翁。回望这沦陷的故国,这田园归意莫要太匆匆。
这是一首十分明显的感怀秋日的词。词的上片写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之愁思,悲壮而沉郁。起首两句,轻描淡写愁态,夕阳西斜,词人手持酒杯,临风怀想,突发奇问。“斜日”,除了实写景物,点明时间外,同时还有虚写年华流逝之意,暗寓岁月蹉跎、青春不再的感慨。“无语问西风”,谓所问出之于心而不宣之于口。所问者西风,除了点明秋令外,也有与上句的“斜日”同一寓意。
接下来“胭脂”两句,自然是发问的内容。词人来到江边,见秋江上满眼芙蓉,红艳夺目,所以他问西风:为什么(你把)所有的胭脂都做了颜料去染红秋荷?这一问自然是怪诞而无理。四周美景与其时自家心境大相径庭,所以产生了这样奇怪的念头,正如伤春的人,责怪花开鸟鸣,可谓推陈出新之笔,以此暗写愁怀,颇为沉郁。“放眼暮江千顷”句,补出上文见芙蓉时已在江边,不疏不漏,“暮”字又回应“斜日”。这千顷大江“中有离愁万斛,无处落征鸿”,转出写愁正题。这里,词人化用庾信“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句,以“万斛”言愁之可量,量而不尽,使抽象无形之愁,化为形象具体之物,比喻妥贴、生动。紧接着“无处”一句,再次极言愁之多,强化愁情:离愁满江,竟连飞鸟立足栖息的地方都没有,何况人呢?愁之无边无际,由此可见,真是凄恻悲凉至极。
当时作者已三十四岁了,仍然是一介布衣。满腹经世之才,无处施展,的确使人愁肠寸断。在笔墨酣畅之后,词人又出以淡笔,使语气变得平缓。“天在阑干角,人倚醉醒中。”暮色苍茫,唯有阑干的一角还可见一线天光,他倚着阑干,愁怀难遣。“醉醒中”,词人非醉非醒、似醉仍醒的状态,与东坡《江城子》词“梦中了了醉中醒”句所说的相近。他饮酒之所以醉,是由于内心积郁,愁肠百结;而仍醒,是因为胸中块垒难平,壮志未酬。两句一边收束上片的离愁别绪,一边又启下片的心理矛盾。结构上显得变化多端,感情上也顿挫有致,视象上又现出一幅落拓志士的绝妙画图。
词的下片即调转笔锋,着重刻画报国与归田的心理矛盾。首先是过片三句承接上片意脉,由词人自言其人生道路:客游他乡,披风戴雨,萍踪浪迹,飘泊不定;接着由此发出人生如寄的感叹,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诗意,寄寓田园之思,并且紧跟问句,愤然发问:谁是国中豪杰?答语显然:国中豪杰舍他其谁!可英雄有何处能用武?词人无奈地说“借我五湖舟楫,去作钓鱼翁”,他愿效法范蠡大夫,做个钓鱼老翁,这句把词人退隐心情表现得委婉有致而又酣畅淋漓。
以上真实反映了词人遭受了人生的种种挫折,抱负未得施展,理想不能实现,从而憔悴失意、无可奈何的苦衷。这种思想在当时的爱国志士中带有普遍性和典型性。最后“故国且回首,此意莫匆匆”,笔调顿挫,在那股去国离家、退隐田园的感情洪流奔腾汹涌之时,骤然放下闸门,从而强烈表现了他立志报效国家的拳拳之心;倾吐了对故国山河的无限眷恋;形象生动地再现了既欲摆脱一切、又彷徨无地的心态。它与屈原《离骚》“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的爱国精神一脉相承。
在这首词中,词人通过对自家身世的倾诉,来表达忧国忧民的爱国热情,真实地展现了感时抚事、郁郁不得志的心理活动。虽然它的主要氛围是哀怨伤感,但作者并非完全消沉,一蹶不振。全词立意炼句不同一般,豪放、沉郁而又风姿卓约,艺术上有其特殊之处。
杨炎正是杨万里的族弟,与辛弃疾相交甚密。他和辛弃疾一样,都是力主抗金的志士,但却在朝廷的投降政策下无所事事,空有卓越才能和远大抱负而无从施展,这首词正是作者秋日感怀、触景生情时所作,用以抒发自己郁郁不得志的苦闷。

己未冬,余谒孙文定公于保定制府。坐甫定,阍启:“清河道鲁之裕白事。”余避东厢,窥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颡,白须彪彪然;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后二十年,鲁公卒已久,予奠于白下沈氏,纵论至于鲁,坐客葛闻桥先生曰:
鲁裕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
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代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
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余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干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敕亡素,至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以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霤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
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吴王坐朝,亮侪黄裌衫,戴貂蝉侍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涂赌跳之法,故武艺尤绝人云。
小子何时见,高秋此日生。
自从都邑语,已伴老夫名。
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
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
凋瘵筵初秩,欹斜坐不成。
流霞分片片,涓滴就徐倾。
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
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
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
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远是非,寻潇洒。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闲水北春无价。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
春未来时,酒携不到千岩路。瘦还如许,晚色天寒处。
无限新愁,难对风前语。行人去。暗消春素。横笛空山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