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能远楼

元代范梈

游莫羡天池鹏,归莫问辽东鹤。

人生万事须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

请君得酒勿少留,为我痛酌王家能远之高楼。

醉捧勾吴匣中剑,斫断千秋万古愁。

沧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虚窗面。

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

千万片,落谁家?愿倾海水溢流霞。

寄谢尊前望乡客,底须惆怅惜天涯。

白话译文

远游不要羡慕天池鲲鹏,回乡莫问辽东的白鹤。

人生万事自己躬行,方寸之地也有江山寥廓。

我们携带金樽美酒,共同登上能远高楼痛饮。

抽出吴王匣中的宝剑,砍断那千秋万古的悲愁。

沧溟外涌出一轮朝阳,阳光把莽莽苍苍照亮。几条桑枝的身影,点缀着高楼的轩窗。

我们看那昆仑池边,碧桃花开如此娇艳。它们伴着东风飞舞,化成天上云霞片片。

那片片云霞不知飞落谁家,我们举杯倒出万丈流霞。

去告慰那望乡的游子,何必惆怅在地角天涯。

词句注释

  1. 王氏:姓王,名字、生平未详。能远楼:楼名,意指可极目远眺之楼。为王氏所营建或所购置,在元大都(今北京市)郊外。
  2. 天池鹏:南海的大鹏。《庄子·逍遥游》:“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3. 辽东鹤:传说辽东人丁令威离家学仙得道,千年后化为鹤飞回辽东(事见旧题东晋·陶潜《搜神后记》)
  4. 跬(kuǐ)步:半步,跨出一脚;后引申为举步、迈步此处前后两解皆通。寥廓:广远,空阔。
  5. 勾吴匣中剑:春秋时吴国以善造剑(有干将、莫邪等)著称故后人常借吴剑来称宝剑。勾吴,即吴国。
  6. 沧溟:大海。朝旭:朝阳。燕甸:元大都的郊野。燕,元大都古为燕地。
  7. 桑枝:扶桑(神话中长在东方日出处的神树)的树枝。虚窗:指能远楼的窗子。虚,窗为屋之敞洞,故称“虚。
  8. “昆仑”句:传说神仙西王母居住在昆仑山,上有瑶池,种有仙桃,三千年一开花。昆仑池,传说西王母所居宫阙,“左带瑶池,右环翠水”。(见《太平广记》卷五十六引《集仙录》)
  9. 流霞:传说中神仙的饮料名,“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东汉·王充《论衡·道虚》)
  10. 寄谢:传告。谢,告诉。尊前:饮席前。尊,通“樽”,酒杯。
  11. “底须”句:此句意为,何必为远离家乡浪迹天涯而惆怅、悲哀呢!底须,何须。惜,哀伤。

作品赏析

范梈诗学李白、杜甫,其所擅长的歌行古体,尤得李白歌行的神韵。这首《王氏能远楼》即其代表作品之一。此诗立意高远,气势酣畅,表达了诗人看破红尘、睥睨人寰的高情逸志,写得潇洒通脱,颇具特色。写意而不写事,是此诗重要特点。把诗人平生豪情,人间乐趣,一气挥写出来。全诗平仄交错,蝉联而下,一气呵成,总体上给人以精心构思精于安排的整体感和寓巧于拙、错落有致的和谐感。

开篇四句,落笔恍从天外来。“跬步江山即寥廓”,强调的是胸怀和志趣,是精神的自为,而并不是实际生活中的所获所得。反过来,如果汲汲于功名利禄,拘泥于琐碎小事,即便是跨步江山,漫游江海,也终将感到拘谨和局促。“游”、“归”云云,互文见意。以六言句起篇,兔起鹘落,不同凡响,给人以突兀雄奇之感,一下子揭起全诗。

接下来的四句乃收笔眼前,写痛饮王氏能远楼。“勾吴匣中剑”,以有形之剑断无形之愁,出语新奇,使诗人消愁的强烈愿望、动作具象化、形象化,鲜明突现出来;“醉捧”二字尤妙,既点出诗人“得酒勿少留”、能远楼“痛酌”的形象,又惟妙惟肖刻画出诗人捐弃世俗、孤高傲世的品格。“勾吴”二句实从李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句意脱化而来。不过,李诗“抽刀”与“消愁”之间,只有暗示、暗喻关系,从人们的联想功能当中获得象征意义,而且其结果是“消愁愁更愁”,徒有无可奈何之叹;此诗则将二意糅为一体,直截了当,语气上斩钉截铁,要“斫断千秋万古愁”,立意较为积极。所以,这里用语用意上均有创新,见出诗人擅长点化古诗的功夫。

后八句意思紧密相连,先将诗意荡漾开去,转而写景,最后结入抒情。“沧溟”句,谓大海上朝阳升起,光照大地;“桑枝”句写阳光普照,窗棂为之生辉,此句还暗用日出扶桑的神话传说,写实景,已藏虚笔。“昆仑”二句,则直写虚幻、悬想之景,景象由实转虚。此句意与开篇“游莫羡天池鹏,归莫问辽东鹤二句相呼应,仍归为“人生万事须自为”上来,所以诗人大呼“愿倾海水溢流霞”。结句即以此意寄语思乡的朋友,不必乡愁百结、惆怅无涯,又紧扣楼名“能远”的题意。

全诗境界开阔,意象纷呈。时间线上,出古人今,上溯千年,下迄当今,纵横捭阖,稍纵即逝;空间线上,上天入地,从仙界虚景到人间凡境,奇景异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时空上,各类意象精彩迭出变幻大,迭换多,速度快,形成了全诗气脉贯注、流光溢彩的景象,给人以雄浑华美的艺术感受。且其句法参差,以换韵,极尽腾挪变化之能事,造成大起大落、大开大阖的气魄,把一腔情逸和豪言壮语,挥洒得淋漓尽致,大有一吐块垒的痛快。揭傒斯评其诗:“如秋空行云,晴雷卷雨,纵横变化,出入无联。又如空山道者,辟谷学仙,瘦骨嶙嶒,神气自若。又如豪鹰掠野,独鹤叫群,四顾无人,一碧万里。”(《范先生诗序》)今观此诗,所言良然。

创作背景

范梈于元成宗大德十一年(1307年)初到京城,时三十六岁,以卖卜为业。此诗当作于此时,是年某日,范梈与友人同饮于王家能远楼,作此诗抒发忧愤,劝入亦自劝。

名家点评

  • 明·胡应麟:“雄浑流丽,步骤中程。”(《诗薮》)
  • 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周啸天:范德机在元以诗名天下,编集唐人诗以为格式于李杜二家尤为用力。虞集曾不无贬抑地说他是“唐临晋帖”,胡应麟回护道:“唐临晋帖,近而肖也。”我们看他这首诗,实出人于太白长吉之间,既挥洒自如,又绚丽多彩,然其情辞皆从胸次流出,不是摹拟者所能及的。善临帖者,应有一定创意。唐人临王羲之《兰亭序》数家,不是各具风采么?范德机此诗好处,又岂“肖”字而已。(《元明清名诗鉴赏》)
  • 上海古典文学学会理事刘明浩:本诗痛感人生变幻,世事无常。气宇超迈意象飞翔,近乎李白苏轼诗的豪放风格。(《宋元诗观止》下册)
  • 华东师范大学文学教授朱惠国:此诗为作者高楼畅饮之后所作,表达仙界难达,仙事难为,唯尊前一醉,万愁俱消的豪情与逸兴。情怀超迈,气势高扬,一气贯注,淋漓酣畅,顾得李太白歌行之遗韵。(《中国古典文学精品选注汇评文库 元明清诗、词、文》)
  • 汉语大词典出版社总编辑李梦生:本诗表达了睥睨天下的豪情壮志与时不我待、随境而安的情绪。用笔随意挥洒,写登楼而不坐实登临所见,而是任感情所至,借题发挥,跳荡不羁,气势雄阔,是元人学李白歌行的代表作。(《古诗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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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梈
简介描述:

范梈(1272年~1330年),字亨父,一字德机,人称文白先生。临江清江(今江西省樟树市)人。元成宗大德年间,以诗文驰名朝中,荐授左卫教授,迁翰林院编修,历任海南海北道廉访司照磨、江西湖东长史、建闽海道知事。为官清正,甚有政声。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其诗云:“豪宕清道,兼擅诸胜。”与虞集、杨载、揭傒斯并称“元诗四大家”。有《范德机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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