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茫茫秦汉陵阙,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山人家堆案图书,当窗松桂,满地薇蕨。侯门深何须刺谒?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何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秦汉的帝王坟墓已经埋在茫茫的草野之下。那以后历代江山易主,就像天边的月亮时圆时缺那样迅速变幻。我家案上堆的都是书画,窗前栽的是松桂,满地长的都是薇蕨菜。侯门深似海,何必去拜访呢,白云有自己的快乐。到如今世事依然没法说。看茫茫天地间,竟见不到一个英雄、一个豪杰。
倪瓒的这首小令是一首述志寄怀之作。这首小曲,抒发了他对历史和现状的感慨,直接表现了他的生活态度,生动地反映了这位杰出的山水画家的思想品格。
开始三句从吊古入题。陵是古代帝王的坟墓,阙是墓门前所立的双柱。起句的浅层意思是说,时间无情,秦汉帝王的陵墓都已埋在茫茫野草之下;实际含义是有雄才大略的秦汉帝王的丰功伟业也都成了历史陈迹,早已埋在荒草中被人遗忘。作者紧接着说,秦汉尚如此,那以后历代江山易主,就像天边的月亮时圆时缺那样迅速变幻。这样,腐败的元王朝的命运,也就不足以使这位隐逸之士特别关注了。这几句时间跨度大,寄托的感慨深,虽然情绪有些低沉,但这种人世沧桑的历史感也反映了他在黑暗现实中的高瞻远嘱。
“山人”以后三句,写自己的意向。“山人”是自称,显示出自已的野趣。作者说他家里案上堆的是书画,窗前栽的是松桂,满地长的是薇蕨,表面在描写生活环境,却处处在抒写自己简淡高洁之情。这种水墨画的背景,正好对人物性格作了折射,作了衬托。“诗中有画”,恰是倪瓒身兼画家的本色。之后“候门”“白云”两句直接述志。“刺谒”是说带着名刺(名片)去拜访大人物为自己谋利。周老南《云林先生墓志铭》说倪瓒为人“清而不污”,“不为谄曲以事上官,足迹不涉贵人之门”,这正是这两句曲辞最好的注脚。
最后三句,再回到历史与现实上来,辞说,如今世事依然不堪,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却一个个退出历史舞台,埋骨荒草了。其潜台词是说,即便有英雄豪杰,也无补于世事。言语间有几分消极,几分颓放,但其中也包含历史的隐痛和对现实的失望,反映了作者孤高绝世、神思散朗的品格。
倪瓒生活于元代末年,社会黑暗腐败,他一生抱定清贞绝俗的态度,攻书好学,笃于自信,以书画名噪一时。但他也不能与世隔绝,更不能对社会的动荡无动于衷。张鸣善大约稍早于倪瓒,也是一位有名的曲家,官至宣慰司令史,也有些耿性。倪瓒和张鸣善是有很多共通之趣的,倪瓒的这篇小令是唱和张鸣善的某篇作品而写的。

铜壶更漏残,红妆春梦阑,江上花无语,天涯人未还。倚楼闲,月明千里,隔江何处山。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对酒问人生几何,被无情日月消磨。炼成腹内丹,泼煞心头火。葫芦提醉中闲过。万里云山入浩歌,一任旁人笑我。
古婵娟,苍鬟素靥,盈盈瞰流水。断魂十里。叹绀缕飘零,难系离思。故山岁晚谁堪寄。琅玕聊自倚。谩记我、绿蓑冲雪,孤舟寒浪里。
三花两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悴。罗浮梦、半蟾挂晓,幺凤冷、山中人乍起。又唤取、玉奴归去,余香空翠被。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
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刑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秾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邪?”
与可听然而笑曰:“夫子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淡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亿。至若藂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埆,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以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所以为竹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
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
与可曰:“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