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译文

刘子出行远行，船停靠在泗水岸边，就住在附近的驿站里。驿站的官吏正好传呼说：“乘坐驿车的人马上要来了。”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有大力气的人。”这些人向来因力气大在吴、楚一带闻名，宦官很器重他们，认为适合做护卫，就向皇上进言推荐。皇上下旨召他们到京城去。不久，他们就到了，一共五个魁梧的大汉，个个身材高大，神情刚毅，转动的眼珠明亮有神，迈步时稳健有力。他们四处张望，喝水吃饭都发出很大的声响。泗水岸边的地方官，是由将军任命的，很高兴地慰劳他们，用太牢之礼宴请，拿出上百壶酒招待。酒喝到兴头上，他们气势更盛，请求展示本领，一副自夸的样子，旁若无人，内心好像有所依恃。他们有的像顺流一样轻松划船，有的像飞一样举鼎，有的挥剑如麻般快速，有的拉开两张弓而脉搏平稳，有的踩着巨石过河如履平地，真是奇特啊！果然是凭借力气惊骇世人并被皇上知晓的人。

过了几天，和儒家学者交谈，有位客人激昂地表示：“这些人确实有力气，但用处大不过在胡人面前夸耀、表演角抵之戏，次一等也只是做期门郎震慑众人。我的力气不一样，用在道义上能降服三苗、使外族归顺，用在威严上能牵制六国、斩断敌人右臂。由此说来：他们的力气只是在普通人中称雄，却还能乘坐驿车、得到食物供给；我的力气能无敌于天下，也应当能让皇上用蒲轮车来征召、用鹤书来聘请啊。”我反问他：“他们的力气用在身体上，你的力气用在心智上。身体的力量浅显容易看见，心智的力量深远难以明白。从道理上来说，你的力气更大；从时势上来说，他们的力气更受重视。况且大小力量交替被使用，哪有固定不变的呢？他们固然有局限，你也确实有优势。我没法把两者等同看待。”客人抽噎着流下眼泪。刘子安慰他说：“在集市上杀羊，是为了满足众人的口味；在山里开采玉石，要等待有独到眼光的人发现。贪图每天有所得，就会把刀磨得锋利；着眼长远的打算，就会多储存宝玉。”客人听后止住眼泪说：“我正要着眼长远多做积累啊。时间啊时间！大概会眷顾我吧！”

词句注释

1. 迈：提起脚向前走，这里特指远行。
2. 次：旅途中停留。泗：河流名，在今天的山东省。滨：水边。
3. （zuó）：大绳索。传：驿站，驿舍。
4. 适：恰巧。
5. 驿：古代供传递文书的人使用的马。
6. 谁何：谁。
7. 力人：有力气的人。
8. 吴：指长江中下游地区。楚：注释见《何卜赋》。
9. 器：器重，重视。
10. 爪士：卫士，禁卫军将士。
11. 上：对皇帝的谀称。
12. 旨趣：宗旨，大意。
13. 仡（yì）：勇壮。
14. 毅：坚强，果决。
15. 晔如：明亮的样子。
16. 岌如：危险的样子。
17. 迟回：迟疑，犹豫。
18. 饮啜：吃喝。
19. 将授：犹言“授将”，即授给这个力人以大将的职务。
20. 说：通“悦”。劳：慰劳。
21. 飨：用酒食款待。太牢：古代祭祀用的牛、羊、猪三牲。
22. 矜：夸耀，骄矜。
23. 傍：通“旁”，旁边。
24. 冯（pínɡ）：凭借，倚仗。
25. 荡舟：摇船。沿：顺流而下，言其快。
26. 抉：挑出，挖出。鼎：古代的一种炊具，多用青铜制成。
27. 绳子。麻：比喻纷乱。
28. 弧：木弓。脉：血管。偾：通“坟”，鼓起。
29. 屣：拖着鞋子，引申为踩。
30. 异日：他日，过了几天。
31. 奋：奋击。
32. 胡人：古代对我国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角抵：角斗，摔跤。
33. （cuì）：副职。期门：官名，汉武帝时置，职掌执兵扈从护卫。武帝喜欢微服出行，多与西北六郡才俊少年能骑射者期约在殿门会合，故称。振：举起，抖动或挥动。服：一式的军服。
34. 格：击，打。三苗：古族名。亦称有苗、苗民。他们的生活地点约在今河南南部至湖南洞庭、江西鄱阳一带。宾：使服从，征服。左衽：我国古代某些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掩，异于中原一带人民的右衽。衽，衣襟。
35. 系：缚，拴。同“骡”，家畜名，体形似马，叫声似驴。
36. 指在驾车的马外侧的马。
37. 饩：供给人食物。
38. 蒲其轮：用蒲草裹轮的车子，转动时震动很小，古代常用于封禅或迎接贤人，表示礼敬。鹤其书：亦叫鹤头书，古代用于招贤纳士的诏书。
39. 诘：追问，质问。
40. 迭：交替。
41. 齐：同等，相等。
42. 涕：眼泪。鼻涕。
43. 解：解释。
44. 鼓：注释见《砥石赋》。
45. 岁计：一年内收入和支出的计算。韫椟：藏在柜子里，表示珍藏。引申为怀才珍藏，待价而沽。
46. 破涕：停止流眼泪。
47. 与：给予。

作品赏析

刘禹锡的《原力》是一篇探讨力量本质的哲理散文，通过历史典故和日常意象，剖析了个体力量在社会中的作用与局限。文章以“力”为核心，反思了力量的来源、运用及其与道德、生存的关系，体现了刘禹锡在永贞革新失败后对政治权力的深刻体悟。‌

‌文章开篇以“力”为引，强调其超越常人的特性。作者指出，力量能使个体“长雄於匹夫”，即在普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强者，但即便如此，强者仍需依赖外在条件，如“驛其騑，餼其食”（为马匹提供驿站，给牲畜喂养饲料），暗示力量的维持离不开社会支持和资源供给。这种对力量依赖性的揭示，反映了刘禹锡对权力脆弱性的认识，可能暗含对革新失败的反思——即使拥有才能，若脱离群众或环境，也难以持久。‌

‌文中通过“贪日得则鼓刀利”的意象，将抽象道理融入生活场景。‌这一短语以屠夫切肉为喻：刀不动则案板不响，如同力量不施用便无法产生效益；“鼓刀利”既指刀具锋利，也隐喻通过日常劳作获取生存所需。这种“贪日得”的务实态度，强调即时行动的重要性，但并非单纯鼓励贪婪，而是凸显生存压力下对基本利益的追求，与“要岁计而韫椟多”（考虑长远积累）形成对比，体现短期生存与长期规划的张力。‌

‌文章还运用“屠羊于肆”和“攻玉于山”的对比，深化对力量价值的探讨。‌屠羊于市井是为满足大众需求而劳作，象征力量在世俗中的实用价值；攻玉于山中则需独到眼光，代表力量在隐逸或创造中的独特性。这种二分法暗示刘禹锡对知识分子角色的思考：是投身现实、适应世俗，还是保持独立、追求高远？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互补，共同构成力量的完整图景。‌

‌在语言风格上，全文简练而富有节奏感，善用对仗和隐喻。‌例如“鼓刀利”以声音意象强化动态感，“韫椟多”则通过典故增添厚重感，这种凝练表达与刘禹锡其他散文（如《天对》）一脉相承，体现了其哲学思辨的文学化呈现。文章虽短，但层层递进，从个体力量到社会关系，再到生存与道德的平衡，展现了刘禹锡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的理性与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