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戎人

唐代白居易

缚戎人,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

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

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

身被金创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驿。

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

忽逢江水忆交河,垂手齐声呜咽歌。

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苦非多我苦多!”

同伴行人因借问,欲说喉中气愤愤。

自云乡贯本凉原,大历年中没落蕃。

一落蕃中四十载,遣着皮裘系毛带。

唯许正朝服汉仪,敛衣整巾潜泪垂。

誓心密定归乡计,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残筋力,更恐年衰归不得。

蕃候严兵鸟不飞,脱身冒死奔逃归。

昼伏宵行经大漠,云阴月黑风沙恶。

惊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黄河夜冰薄。

忽闻汉军鼙鼓声,路傍走出再拜迎。

游骑不听能汉语,将军遂缚作蕃生。

配向东南卑湿地,定无存恤空防备。

念此吞声仰诉天,若为辛苦度残年。

凉原乡井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

没蕃被囚思汉土,归汉被劫为蕃虏。

早知如此悔归来,两地宁如一处苦!

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

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

白话译文

被捆绑的戎人,被捆绑的戎人,耳朵穿,面皮破,赶进了长安城。

皇上怜悯,不忍心屠杀,下了诏令,把他们迁往吴越。

黄衣内使记下他们的姓名,押送出长安,乘车前行。

身上有刀剑的创伤,脸色瘦瘠,带着病勉强步行,每天只能走一驿。

早晨进餐,饥渴得吃光了杯盘,夜晚歇息,一身的腥臊弄脏了床席。

猛然间见到江水,想起家乡交河,一齐垂下手,呜呜咽咽地唱起悲歌。

其中有个吐蕃俘虏告诉其他俘虏说:“你们受苦不少,我受的更多。”

同伴们就向他追问,刚要开口,喉中先就气忿忿。

他说: “我的家乡本在凉、原一带,大历年间沦陷于吐蕃,

一落入番中就过了四十载,身上披皮衣,腰间扎毛带。

只准在正月初一穿汉人服装,整理衣冠我暗自悲伤。

于是立下决心,秘密定下归乡计,不敢让还在蕃占区的妻儿得知。

我庆幸还有些残余的筋骨精力,更担心年纪衰老,回家不得。

蕃兵警戒森严,鸟都无法飞越,我冒死东归,侥幸逃脱。

昼伏夜行通过了大漠,阴云遮蔽月光,风沙十分险恶。

网盘惊慌地躲进坟地,担心塞草稀疏,夜里偷渡黄河,又怕河冰太薄。

忽然听到唐兵敲击鼙鼓的声音,高兴得从路旁走出,再拜相迎。

虽然我一口汉语,游骑却根本不听,将军把我绑起来,算是活捉的蕃兵。

如今发配到江南的卑湿之地,准是没有慰问抚恤,只有严密的防备。

我想到这里忍气吞声,仰头上诉苍天,今后怎样去度过痛苦的晚年。

我的家乡凉原从此不能得见,胡地的妻子儿女也白白地弃捐。

当年流落番邦被囚禁,思念汉土,今天回到汉土,又被劫持成为俘虏。

早知道这样,真是悔不该归来,两地受苦,倒不如一处受苦。

被捆的戎人啊!在戎人里面,我最痛苦,最酸辛。

自古以来,这样的冤屈哪儿有?汉人的心、汉人的语,却被当做吐蕃人!”

词句注释

  1. 缚戎人:被绑缚的戎人。戎人是古代时西方少数民族的通称,这里指俘获的吐蕃人。 唐代边防有“捉生”之说,即擒获敌方俘虏以报功,但到后期捉良冒功的现象十分严重。
  2. 驱。驱赶。秦:指长安。
  3. 矜:怜悯,同情。
  4. 徙:迁移。吴与越: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一带。
  5. 黄衣小使:指押解俘虏的宦官。黄衣,唐代宦官品服中最低的服色。使,指宫使,即宦官。录,记录。
  6. 递:传车、驿车。
  7. 金疮:刀剑的刨伤。瘠,瘦。
  8. 扶病:带瘸勉强行动。徒行:步行。驿:驿站。古代供应公务人员旅途住宿、换马的处所。两驿之间为一站地。这句所说的“徒行”与上文“乘递”有矛盾之处。
  9. 费杯盘:吃不够的意思。费,耗费。
  10. 臊:腥臭。
  11. 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12. 呜咽:低声哭泣。
  13. 借问:请问。
  14. 愤愤:犹忿忿,心中不平。
  15. 乡贯:一作“乡管”,指家乡籍贯。凉原:凉州和原州,凉州在今甘肃武威,原州在宁夏固原。
  16.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8年—779年),没:流落。
  17. 蕃:指吐蕃。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凉、原二州被吐蕃攻陷,因此诗中主人公于大历年间沦为吐蕃统治下的汉族遗民。
  18. 正朝:农历正月初一。服汉仪:穿汉人的服装。
  19. 敛衣整巾:整一整衣帽。潜:深藏不露。关于这句诗,白居易自注云:“有李如暹者,蓬子将军之子也。尝没蕃中。自云蕃法唯正岁一日许唐人之没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胜,遂密定归计也。”
  20. 残筋力:剩余的筋力,还没有衰老的意思。
  21. 蕃候严兵:意思是说吐蕃的警戒森严。候,即斥候,负责侦察侯望的士兵。
  22. 云阴月黑:意思是阴云遮月,没有月光。
  23. 青冢:本指汉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这里泛指长草的坟地。
  24. 以上两句写逃跑途中的艰险困难。主人公躲藏在坟地里,担心塞草稀疏,难以藏身,夜间偷渡黄河,又怕冰层不厚而陷落。
  25. 鼙鼓:古代骑兵用的一种小鼓。
  26. 再拜:古代汉族的一种礼节,先后拜两次,表示隆重。
  27. 游骑:巡逻的唐朝骑兵。
  28. 蕃生:被俘虏的吐蕃人。生,生口,唐时口语,即俘虏。
  29. 配:发配,发送。卑湿:低下潮湿。
  30. 存恤:存问抚恤,即慰问救济。空防备:只是防范。
  31. 吞声:不出声,有冤无处诉的意思。
  32. 若为:如何,那堪。残年:余年,晚年。
  33. 乡井:家乡。
  34. 弃捐:捐弃、丢弃。
  35. 劫:劫制,用武力逼迫。
  36. 宁如:怎如,哪如。
  37. 吐蕃身:吐蕃人的身份,意思是被当作吐蕃俘虏来对待。

作品赏析

白居易写过组诗《新乐府》五十首,首首都是“即事名篇”,《缚戎人》就是其一。

“新乐府”是对旧乐府而言,初唐诗人除沿用汉魏六朝乐府旧题写乐府诗外,有的还另立新题。辞为乐府,声律不拘,故称为新乐府。

“戎人”是我国古代对西方少数民族的称呼,但《缚戎人》这首诗中所写的“戎人”,其实并非真正的西方少数民族,而是一个在战乱年代沦落于吐蕃的汉人。也正是利用这一点,白居易才写出了这首揭露朝政昏暗、边将险恶的讽刺性极强的新乐府诗。

《缚戎人》这首诗以“戎人”的不幸遭遇为线索进行叙事抒情。全诗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写被缚戎人所受的凌辱与折磨。他们“耳穿面破”,满身刀伤,面黄肌瘦,“扶病徒行”,一天只能走一驿的路程。“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更写出了“戎人”一路的艰辛。对于“戎人”,白居易是抱着极大的同情来写的,但是,在这一部分中,也有“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的诗句。他婉转地为天子开脱,这其实是对皇帝隐约的赞颂。这种矛盾心情正是诗人早年仕途得意而又关心民瘼的真情流露。

“忽逢”两句是过渡。“交河”,郡名,唐代所设,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这里写“戎人” “逢江水忆交河”,只是由“江”、“河”字意引起的联想,并非把“交河”作为河流来写。由于这两句诗的过渡,第二部分写“戎人”们忆旧也就显得自然了。

诗的第二部分是本首诗的主干,通过对话回忆“戎人”流落吐蕃及被缚的经过。“其中一虏语诸虏”四句诗是第二部分长篇忆旧的“引子”,这引子安排得非常巧妙,它把众多“戎人”一路上的怨愤和议论,统统用四句诗概括。读了之后,又可以使人听到众“戎人”如泣如诉的言语,又可以看到他们愤愤不平的神情。另外,这样安排材料,详略得当,省去了其他“戎人”的身世叙述,突出了“凉原戎人”这个重点。

乡贯“凉原”(凉州、原州,在今甘肃、宁夏一带)的“戎人”,是作者在本诗中所塑造的一个完美的“穷民”形象。他原本也是汉人,大历年间沦落吐蕃,在异域四十年;过着“身着皮裘系毛带,唯许正朝(正月初一)服汉仪”的西方少数民族生活。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归汉,为思念故土,经常背着蕃中妻子“潜泪垂”,定密计。诗人大力渲染“戎人”的思归之心,并非指责其对妻子的无情,而是强调他对故土的眷恋,也是为了揭露唐朝边将的愚蠢和残忍。蕃地边境严兵把守,鸟都飞不过去,“戎人”冒死逃回,一路上冒风沙,藏青冢寒草,历黄河薄冰,“昼伏宵行”,好不容易进入唐境,却被故国官兵视为“戎人”擒缚。“能汉语”、“再拜迎”统统没用,“戎人”最终还是被“配向江南卑湿地”,落得个流放的下场。

最后一部分,紧接着前面的诗句,诗人用“念此”二字一转,写出了这八句诗。这既是前面“自云”的继续,又是“戎人”心理活动的充分流露。这种进退维谷、不被人理解的处境是值得人们同情的。诗的结尾相当巧妙。“缚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这是收笔之句,它与前面的“其中一虏语诸虏,尔若非多我苦多”照应。“自古此冤应未有,汉心汉语吐蕃身”。忠于祖国,反入冤狱,这既是诗中“戎人”的声泪控诉,也是诗人对封建社会黑暗统治的无情揭露。至此,诗人对“穷民”的怜悯之情,才真正得到了表达。

名家点评

  • 后世在点评白居易《缚戎人》时,往往与元稹的同名乐府诗相比较。宋朝郭茂倩说:“元微之(元稹)病后人沿袭古题,倡和重复,乃与白乐天、李公垂(李绅)辈不复更拟古题。其和公垂新题乐府,有《缚戎人》。公垂传曰:‘近制两边,每擒蕃囚,皆传置南方,不加剿戮,故作歌以讽焉。’乐天此诗,却为汉人之没蕃归汉者不蒙矜察而作,又各自为意也。”
  • 清朝乾隆皇帝御定的《唐宋诗醇》评论白居易《缚戎人》说:“边将冒功之状,无辜被俘之情,曲曲传出。结语尤令人失笑。”
  • 近现代国学大师陈寅恪则主要从历史的角度对白居易《缚戎人》加以评析,他指出凉、原两州被吐蕃吞并是大历以前之事,而白居易“以代宗一朝大历纪元最长,遂牵混言之”。又说交河非河,而白居易却将其作为一条河的名称,可能他作诗时没弄清楚交河是城还是河。他将白居易《缚戎人》与元稹《缚戎人》比较分析道:“在微之幼居西北边镇之凤翔,对于当时边将之拥兵不战,虚奏邀功,必有所亲闻亲见,故此篇(指元稹同题乐府)言之颇极愤慨。乐天于贞元时既未尝在西北边陲,自无亲所闻见,此所以不能超越微之之范围而别有增创也。至微之诗末‘缘边饱馁十万众,何不齐驱一时发?年年但捉两三人,精卫衔芦塞溟渤’诸句,白氏此篇不为置和者,盖以此旨抒写于《西凉伎》篇中而有‘缘边空屯十万卒’一节。斯又乐天《新乐府》不复不杂之一贯体例也。”

猜你喜欢

一炉龙麝锦帷傍,屏掩映,烛荧煌。禁楼刁斗喜初长,罗荐绣鸳鸯。山枕上,私语口脂香。

满庭芳·天风海涛

元代 • 姚燧

天风海涛,昔人曾此,酒圣诗豪。我到此闲登眺,日远天高。山接水茫茫渺渺,水连天隐隐迢迢。供吟啸。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

孙子吴起列传

两汉 • 司马迁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闾。阖闾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桊,救鬬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獘于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 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木兰花·小芙蓉

五代 • 魏承班

小芙蓉,香旖旎,碧玉堂深清似水。闭宝匣,掩金铺,倚屏拖袖愁如醉。

迟迟好景烟花媚,曲渚鸳鸯眠锦翅。凝然愁望静相思,一双笑靥嚬香蕊。

王孙圉论楚宝

先秦 • 左丘明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用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白居易
简介描述: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今属山西),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生于河南新郑,唐代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

白居易少年时经历藩镇战乱,立志苦读。唐贞元十六年(800年),进士及第。802年,与元稹同时考中“书判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后又罢校书郎试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及第,授盩庢(今西安周至县)县尉。历任进士考官、集贤校理,授翰林学士等职,在任期间,除草拟诏书外,经常上书论事,积极参政,直陈时弊。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上表主张严缉凶手,被认为是越职言事,遭诽谤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822年,出为杭州刺史,后又做过短期的苏州刺史。827年,拜秘书监,次年转刑部侍郎。晚期的白居易在洛阳度过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于846年8月去世,赠尚书右仆射。

白居易是唐代最高产的诗人之一,其诗歌题材广泛,语言平易通俗,富有情味,现存有3000首。代表作《琵琶行》《长恨歌》等经典作品得到了广泛传播和流传,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白居易在政治领域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任职期间,表现出了卓越才干和良好的治国思想,为唐朝政治的发展作出了贡献。同时,白居易在文学上从理论和创作实践中倡导了新乐府运动,强调了诗歌的“美刺”作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