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赋

宋代苏辙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

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刑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秾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邪?”

与可听然而笑曰:“夫子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淡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亿。至若藂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埆,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以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所以为竹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

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耶?”

与可曰:“唯唯!”

白话译文

文同擅长画墨竹,画出的竹子看起来和真的一样。

客人见到他画的竹子之后非常惊讶,说:“大自然赋予了竹子生命和形貌。竹子受到雨露滋润,存在于天地间。春天竹子开始萌芽生长,夏天竹笋就脱离竹壳,舒展为竹。等到叶子慢慢增多,到了冬天竹子就长成了。竹子性情刚直,长得姿态却娴雅妩媚。历经寒暑变化,笑傲面对冰雪严寒。草木所吸收的天地间浑然之气是一样的,嗟叹它们生长的土壤一样,但是性情却不一样。确实万物生长有其天然的本性,除了造物主谁能够驾驭的了?如今你却用松烟制成的墨,用兔毛制成的笔,漫不经心地看着作画的墙壁,然后在绢帛上尽情挥洒,不一会儿就画好了。竹子枝叶纷繁茂盛,极为传神,仿佛能听到风吹竹叶发出的声音。画出的竹子弯直横斜,粗细高低,形态各异。窃取了造物主的神妙构思,赋予画竹以蓬勃生机。你难道就是那得道的人吗?”

文同听过了之后微笑着说:“我所追求的就是道,把这种追求寄予在竹子中了。我开始在高山的南面隐居,在竹林附近修建房屋,视听淡漠,对外界无牵挂。早晨和傍晚都和竹子在一起。在竹林间吃饭,在竹阴下睡觉休息。看到竹子形态体貌的变化很多。每当风住、雨停的时候,山林间空旷幽静,太阳出来,竹林就显得特别秀丽茂盛,布满了整个山谷。竹叶像是翠鸟的羽毛,竹上的青皮像是青玉,非常淡薄,竹上的寒露好像都要滴下来了。只有蝉和鸟在林间鸣叫,人的声音寂寞而寥落。我顺着风长啸一声,终日看着那苍茫的远方。新的竹笋带着笋壳一起落下,根在土里生长,穿过涧谷蔓延开来,生出成千上万的子孙。到了被斧头砍过,比较稀薄的地方,怪石嶙峋,荆棘丛生,竹在那种地方艰难地抽出来却不能伸展开,虽欲倒却顽强支撑着,虽环境艰难元气受损却更加坚强,身体弯折形状却更加奇特。狂风怒号的天气,天寒地冻,叹息别的树木即使很粗大却没有自持。竹却依旧在严寒之后苍翠,没有那种可怜的姿态,使自己与松柏同列,这是效仿仁者的做法,这就是竹子为什么称之为竹了。我一开始见到竹子就很喜悦,如今这种喜悦的感觉已经融入自己身体里了。来了兴致之后,挥毫泼墨,那真切的竹子就在眼前了。虽然自然的竹子是天造地设的,可是这与墨竹又有什么分别呢?”

客人听了之后说:“我从前听说,庖丁,是个杀牛的厨师,但是学养生的人从他那里学到了养生的道理;轮扁,是制造车轮的木匠,读书的人却从中学到了读书的道理。世上一切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所从事的工作不一样而已,更何况您把这道理寄托在竹子中,我说您是得道的人,难道不对吗?”

文同听过之后说:“大概是这样子的吧。”

词句注释

  1. 与可:即文同,其字与可,自号笑笑先生,与苏轼、苏辙为从表兄弟。操韵高洁,以学名世,尤擅墨竹。元丰二年(1079年)去世,苏轼作《筼筜谷偃竹记》以示悼念。
  2. 良:精良,指所画墨竹能得竹之神韵。
  3. 受命于天:从上天获得生命。
  4. 赋刑于地:由大地赋予形体。刑,通“形”。
  5. 涵濡(rú)雨露:受雨露的滋润。涵濡,滋润,沉浸。
  6. 振动风气:受节气的激荡。
  7. 解驰:分开枝条,迅速生长。
  8. 散柯(kē)布华:展开枝条和绿叶。华,这里指竹叶,《历代赋汇》即作“叶”。
  9. 逮(dǎi):等到。遂:完成,这里指嫩竹成长为劲竹。
  10. 疏直:疏阔挺直。
  11. 婵(chán)娟:姿态秀美。闲媚:娴雅妩媚。
  12. 涉:经历。徂(cú)变:寒来暑往的变化。徂,逝去。李渔《闲情偶寄·种植部》:“后先相继,自夏徂秋。”
  13. 凌厉:气势迅猛。
  14. 均一气于草木:先天之气平均布施于万物。一气,混沌之气,古人认为是构成天地万物的本原。
  15. 性异:秉性相异。
  16. 信:诚然,确实。物生:物性。生,通性,资质,禀赋。
  17. 虽造化其能使:纵然是上天创造化育,岂能使竹变成这样。其,犹“岂”。使,指限定和改变。
  18. 子:对文同的尊称。研青松之煤:以松烟所集的煤灰研磨成墨汁。沈括《梦溪笔谈·杂志》:“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也。”
  19. 运:挥动。脱兔之毫:兔毫制成的毛笔。
  20. 睥睨(pì nì):斜视,指聚精会神,胸有成竹。墙堵:这里指作画的粉壁。
  21. 振洒:挥洒自如。缯绡(zēng xiāo):缯帛丝绢。苏轼《跋文与可墨竹》:“昔时,与可墨竹,见精缣良纸,辄奋笔挥洒,不能自已。”
  22. 郁乎萧骚:郁郁葱葱,潇洒摇动。萧骚,风吹竹叶的声音。
  23. 秾(nóng)纤庳(bì)高:粗细高矮。庳,低矮。
  24. 窃造物之潜思:从造物主那里窃取潜心的构思。
  25. 赋生意于崇朝(zhāo):即刻赋予生机意趣。生意,指生命力。崇朝,也作“终朝”,指从天亮至早饭时刻,即早晨,比喻时间短暂。
  26. 有道者:懂得万物之本原和万物运行规律的人。《韩非子·解老》:“道者,万物之所然者,万理之所然也。”苏轼《跋文与可墨竹》:“与可曰:‘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无所遣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
  27. 听然:张口笑的样子。《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无是公听然而笑。”郭璞曰:“听,笑貌。”(裴驷《史记集解》引)
  28. 夫子:敬称,您。
  29. 放:扩展,推广。
  30. 崇山之阳:高山之南。《尔雅·释诂》:“山南水北谓之阳。”
  31. 庐:用作动词,搭建茅庐。
  32. 视听漠然:对外界的声响和景象无所知觉。
  33. 无概乎予心:心无杂念,无所系挂。概,概怀,关切,系念。
  34. 游:游伴。
  35. 饮食(shì):均用作动词,饮水吃饭。
  36. 偃息:睡卧止息。
  37. 雨霁(jì):雨停天晴。
  38. 山空:山间雾散,空旷幽静。
  39. 猗(yī)猗:美盛的样子。《诗经·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40. 森:高耸繁茂的样子。
  41. 筠:竹皮。《礼记·礼器》:‘‘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郑玄注:“筠,竹之青皮也。”(陆德明《释文》引)
  42. 淡乎自持:淡泊自守。司马相如《子虚赋》:“泊乎无为,淡乎自持。”
  43. 凄:沾湿的样子,这里指露水。兮:一作“苟”。
  44. 人响:人声。寂历:寂静。
  45. 依风:随风摇曳。
  46. 眇(miǎo):注视,傲视。掩冉:同“掩苒”,小草随风倾倒的样子。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终日:日暮。
  47. 含:包含,包裹。箨(tuò):笋壳。坠:脱落。
  48. 横逸:纵横延伸。
  49. 绝:横穿,穿越。
  50. 散:散播,繁衍。
  51. 藂(cóng)薄之余:指杂生在草丛中的散竹。藂薄,丛生的杂草。藂,同“丛”。
  52. 斤斧所施:被砍伐。施,施加。
  53. 山石荦埆(luò què):散竹生长在石缝中。荦埆,怪石嶙峋的样子。
  54. 荆棘生之:散竹与荆棘并生在一起。
  55. 蹇(jiǎn):艰难不顺。抽:发芽抽茎。莫达:不能破土而出。达,幼苗出土的样子。《吕氏春秋·季春》:“生者毕出,萌者尽达。”
  56. 纷:杂乱。持:相持,抗衡。
  57. 气:元气。
  58. 身:竹干。以:因为。病:伤害。奇:奇挺,奇异挺拔。
  59. 隙穴:山谷与洞穴。
  60. 凝冱(hù):结冰,冻结。陂(bēi)池:池沼,池塘。
  61. 无赖:无所凭依,无可奈何。
  62. 支:支撑。
  63. 犹复:仍然能够。苍然:青绿挺拔的样子。
  64. 凛乎:凛然,严肃而令人敬畏的样子。
  65. 追:追随,仿效。自偶:自比,作为榜样。
  66. 窃:谦词,窃比,私下效法。仁人:仁人志士,仁爱有节操的人。
  67. 忽乎:恍若,好像。
  68. 勃然:勃发,兴起。森然:茂盛耸立的样子。
  69. 天造之无朕(zhèn):谓上天造化万物自然天成。无朕,没有迹象或先兆。
  70. 兹:指墨竹。
  71. 盖:发语词。
  72. 庖(páo)丁,解牛者也:见《庄子·养生主》。庖丁为文惠君宰牛十九年,杀牛数千刀刃不钝。以其长期实践向文惠君阐明:事物纷繁复杂,只有反复实践,掌握客观规律,方能得心应手,运用自如,迎刃而解。
  73. 养生者取之:指文惠君从中领悟了养生之道。《庄子·养生主》:“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74. 轮扁,斫(zhuó)轮者也:见《庄子·天道》。轮扁,春秋齐国著名造车工,制做车轮七十余年。以其长期实践向齐桓公阐明:砍木做轮如同读书,需经长期实践才能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其心得甘苦唯自知不可言传;读圣贤书而缺乏独立思考,则所读者只是古人所遗留的糟粕。斫,砍削。
  75. 读书者与之:指齐桓公赞同轮扁所讲述的道理。与,赞许。
  76. 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天地万物内在的法则是同样的,只是人们遵循规律的外在方式有差异。从,遵循。为之,指具体的方式方法。
  77. 况夫:何况。托:寄托,寄寓。
  78. 则非耶:难道不是。
  79. 唯唯:应答之辞,顺应对方而不置可否的样子。

作品赏析

全赋分三层。第一、第二段为第一层,此层以真衬画,极写文同画艺的熟练高超。此赋起笔扣题,先总写文同所画墨竹的精妙。“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这里的“良”字,不仅是“好”的意思,也包含着“真”、“美”的意思,是说文同的墨竹,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所以“客见而惊焉”。然后此赋借客人之口,首先描述了竹子生长的环境条件和成长过程、它的禀性恣态、与众不同的品格神韵,接着笔触一转,如此物生自然、造化难使的竹子,文同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它绘写出来,不仅得其形,而且得其神,这就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惊奇,所以客人禁不住要问:“子岂诚有道邪?”这一段作者用了“水涨船高”的写法,先极力铺写竹子的生长、恣态和神韵,目的是为突出文同画艺的高妙服务。第三段为第二层,此层借文同之口,述说文同画艺之所以达到如此境界的原因。首先借文同之口说:“夫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竹矣。”为下文确立纲领,接着叙写文同痴迷于竹,生活在竹子中间,心无旁鹜,观其形,体其神,察其变,会其德,从而由熟悉竹到喜爱竹,最终达到与竹化而为一。因此,当文同画竹时,便“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达到巧夺天工、与自然争奇的地步。最后两段为第三层,此层总结全文,说明文同之画竹,合于大道。作者首先用庖丁解牛与养生之道相通,轮扁斫轮与读书之道相通两个事例说明“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接着用设问的方式,说明文同之画竹,同样也合于大道,从而把题旨升华到了“万物一理”的这个社会生活根本的原则上。

在艺术上,此赋除继承了传统的赋体创作手法如主客问答的形式以外,还有自己的特点。其一,此赋构思精巧,行文流畅,前后联系密切,结构合理谨严。此赋第一层写文同画艺的高超,第二层写文同画艺高超的原因,第三层指出文同画竹合乎大道。全赋以“道”为贯穿始终的线索,而“道”的含义又随着文章的展开而逐渐丰富和深化。其二,写竹与写人,论画艺与论人品有机结合,人、景、情、理浑融一体,使全赋意蕴丰厚,耐人品味。其三,语言简洁凝炼,流畅疏宕,准确精到,既形象鲜明,又意义深邃。其四,句式以散句为主,骈散结合,整齐中有变化,音韵节奏跳荡活泼,语言形式与内在意蕴的表达得到了和谐的统一。

创作背景

此赋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中国古代题画赋肇始于晋、唐,但多模山范水、毕肖人物的“形似”局限。至北宋苏轼、文同、米芾等人提出“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苏轼《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诗、书、画异迹而同体的观念,主张论画明理,体物写意,追求高标远韵的“神似”境界,于是使题画赋成为与题画诗相媲美的抒发自我心胸的文人赋。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提出“成竹在胸”和“身与竹化”的观点,其《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三首》亦云:“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此赋或是作者为对此理论观点作一形象化诠释而创作,同时巧妙地赞美了文同高洁的人格和纯朴率真的节操,从而表自己的思想情趣和审美理想。

名家点评

  •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马德富:全赋工于描写,既写出竹在晴日风中的种种变态,又写出竹的精神气韵。措辞豪纵,音韵铿锵,句式骈散兼施,富于变化。(《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分类集成》)

猜你喜欢

题淮南寺

宋代 • 程颢

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蘋吹尽楚江秋。

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愁。

与高司谏书

宋代 • 欧阳修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

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

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谓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効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鲁灵光殿赋

两汉 • 王延寿

鲁灵光殿者,盖景帝程姬之子恭王余之所立也。初,恭王始都下国,好治宫室,遂因鲁僖基兆而营焉。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意者岂非神明依凭支持,以保汉室者也?然其规矩制度,上应星宿,亦所以永安也。予客自南鄙,观艺于鲁,睹斯而眙曰:“嗟乎!诗人之兴,感物而作。故奚斯颂僖,歌其路寝,而功绩存乎辞,德音昭乎声。物以赋显,事以颂宣,匪赋匪颂,将何述焉?”遂作赋曰:

粤若稽古帝汉,祖宗濬哲钦明。殷五代之纯熙,绍伊唐之炎精。荷天衢以元亨,廓宇宙而作京。敷皇极以创业,协神道而大宁。于是百姓昭明,九族敦序。乃命孝孙,俾侯于鲁。锡介珪以作瑞,宅附庸而开宇。乃立灵光之秘殿,配紫微而为辅。承明堂于少阳,昭列显于奎之分野。

瞻彼灵光之为状也。则嵯峨嶵嵬,峞巍㠥𡸖。吁!可畏乎,其骇人也。迢峣倜偿,丰丽博敞,洞轇輵乎,其无垠也。邈希世而特出,羌瑰谲而鸿纷。屹山峙以纡郁,隆崛岉乎青云。郁坱圠以嶒峵,崱缯绫而龙鳞。汩硙硙以璀璨,赫燡燡而烛坤。状若积石之锵锵,又似乎帝室之威神。崇墉冈连以岭属,朱阙岩岩而双立。高门拟于阊阖,方二轨而并入。

于是乎乃历夫太阶,以造其堂。俯仰顾眄,东西周章。彤彩之饰,徒何为乎?澔澔涆涆,流离烂漫。皓壁暠曜以月照,丹柱歙赩而电烻。霞驳云蔚,若阴若阳。瀖濩磷乱,炜炜煌煌。隐阴夏以中处,霐寥窲以峥嵘。鸿爌炾以爣阆,飋萧条而清泠。动滴沥以成响,殷雷应其若惊。耳嘈嘈以失听,目矎矎而丧精。骈密石与琅玕,齐玉珰与璧英。

遂排金扉而北入,霄霭霭而晻暧。旋室㛹娟以窈窕,洞房叫窱而幽邃。西厢踟蹰以闲宴,东序重深而奥秘。屹𥉸𥌯以勿罔,屑黡翳以懿濞。魂悚悚其惊斯,心𤟧𤟧而发悸。

于是详察其栋宇,观其结构。规矩应天,上宪觜陬。倔佹云起,嵚崟离搂。三间四表,八维九隅。万楹丛倚,磊砢相扶。浮柱岧嵽以星悬,漂峣嵲而枝拄。飞梁偃蹇以虹指,揭蘧蘧而腾凑。层栌磥垝以岌峨,曲枅要绍而环句。芝栭欑罗以戢孴,枝牚杈枒而斜据。傍夭蟜以横出,互黝纠而搏负。下岪蔚以璀错,上崎嶬而重注。捷猎鳞集,支离分赴。纵横骆驿,各有所趣。

尔乃悬栋结阿,天窗绮疏。圆渊方井,反植荷蕖。发秀吐荣,菡萏披敷。绿房紫菂,窋咤垂珠。云楶藻棁,龙桷雕镂。飞禽走兽,因木生姿。奔虎攫拿以梁倚,仡奋亹而轩鬐。虬龙腾骧以蜿蟺,颔若动而躨跜。朱鸟舒翼以峙衡,腾蛇蟉虬而绕榱。白鹿孑蜺于欂栌,蟠螭宛转而承楣。狡兔跧伏于柎侧,猨狖攀椽而相追。玄熊舑舕以龂龂,却负载而蹲跠。齐首目以瞪眄,徒脉脉而狋狋。胡人遥集于上楹,俨雅跽而相对。仡欺𤟧以雕瞲,䫜顤顟而睽睢。状若悲愁于危处,憯嚬蹙而含悴。神仙岳岳于栋间,玉女窥窗而下视。忽瞟眇以响像,若鬼神之仿佛。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写载其状,托之丹青。千变万化,事各缪形。随色象类,曲得其情。上纪开辟,遂古之初。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鸿荒朴略,厥状睢盱。焕炳可观,黄帝唐虞。轩冕以庸,衣裳有殊。下及三后,淫妃乱主。忠臣孝子,烈士贞女。贤愚成败,靡不载叙。恶以诫世,善以示后。

于是乎连阁承宫,驰道周环。阳榭外望,高楼飞观。长途升降,轩槛曼延。渐台临池,层曲九成。屹然特立,的尔殊形。高径华盖,仰看天庭。飞陛揭孽,缘云上征。中坐垂景,頫视流星。千门相似,万户如一。岩窔洞出,逶迤诘屈。周行数里,仰不见日。

何宏丽之靡靡,咨用力之妙勤!非夫通神之俊才,谁能克成乎此勋?据坤灵之宝势,承苍昊天纯殷。包阴阳之变化,含元气之烟煴。玄醴腾涌于阴沟,甘露被宇而下臻。朱桂黝儵于南北,兰芝阿那于东西。祥风翕习以飒洒,激芳香而常芬。神灵扶其栋宇,历千载而弥坚。永安宁以祉福,长与大汉而久存。实至尊之所御,保延寿而宜子孙。苟可贵其若斯,孰亦有云而不珍?

乱曰:彤彤灵宫,岿嶵穹崇,纷厖鸿兮。崱屴嵫厘,岑崟崰嶷,骈巃嵸兮。连拳偃蹇,仑菌踡产,傍欹倾兮。歇欻幽蔼,云覆霮䨴,洞杳冥兮。葱翠紫蔚,磥硌瑰玮,含光晷兮。穷奇极妙,栋宇已来,未之有兮。神之营之,瑞我汉室,永不朽兮。

金字经·胡琴

元代 • 张可久

雨漱窗前竹,涧流冰上泉。一线清风动二弦。联,小山秋水篇。昭君怨,塞云黄暮天。

屈原庙赋

宋代 • 苏轼

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怀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吟。

“吾岂不能高举而远游兮,又岂不能退默而深居?独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愈疏。生既不能力争而强谏兮,死犹冀其感发而改行。苟宗国之颠覆兮,吾亦独何爱于久生。托江神以告冤兮,冯夷教之以上诉。历九关而见帝兮,帝亦悲伤而不能救。怀瑾佩兰而无所归兮,独惸惸乎中浦。”

峡山高兮崔嵬,故居废兮行人哀。子孙散兮安在,况复见兮高台。自子之逝今千载兮,世愈狭而难存。贤者畏讥而改度兮,随俗变化斫方以为圆。黾勉于乱世而不能去兮,又或为之臣佐。变丹青于玉莹兮,彼乃谓子为非智。

“惟高节之不可以企及兮,宜夫人之不吾与。违国去俗死而不顾兮,岂不足以免于后世?”

呜呼!君子之道,岂必全兮。全身远害,亦或然兮。嗟子区区,独为其难兮。虽不适中,要以为贤兮。夫我何悲?子所安兮。

苏辙
简介描述:

苏辙(1039年3月17日—1112年10月25日),字子由,一字同叔,号东轩长老,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四川省眉山市)人。北宋时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

嘉祐二年(1057年),苏辙登进士第,初授试秘书省校书郎、商州军事推官。宋神宗时,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留守推官。此后随张方平、文彦博等人历职地方。宋哲宗即位后,入朝历官右司谏、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等职,位列宰执。哲宗亲政后,因上书谏事而被贬知汝州,连谪数处。宰相蔡京掌权时,再降朝请大夫,遂以太中大夫致仕,筑室于颍昌。独门谢客十余载,致力于整理旧著、教育子弟。政和二年(1112年),苏辙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被追复为端明殿学士、宣奉大夫。宋高宗时累赠太师、魏国公,宋孝宗时追谥“文定”。

苏辙与父亲苏洵、兄长苏轼齐名,合称“三苏”,又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其生平学问深受其父兄影响,以散文著称,擅长政论和史论,苏轼称其散文“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 其诗力图追步苏轼,风格淳朴无华,文采少逊。苏辙亦善书,其书法潇洒自如,工整有序。有《栾城集》等传世。今人亦整理有《苏辙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