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金风细细

宋代晏殊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白话译文

微微的秋风正在细细吹拂,梧桐树叶正在轻飘飘坠下。初尝香醇绿酒易让人陶醉,在小窗之前一枕酣眠浓睡。

紫薇和朱槿在秋寒里凋残,只有夕阳映照着楼阁栏杆。双燕到了将要南归的季节,镶银箔的屏风昨夜已微寒。

词句注释

  1. 清平乐(yuè):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双调八句四十六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三平韵。
  2. 金风:秋风,古代以阴阳五行解释季节演变,秋属金,故称秋风为金风。《文选》张协《杂诗》“金风扇素节”,李善注曰:“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
  3. 叶叶梧桐坠:梧桐树叶一片一片地坠落。
  4. 绿酒:古代土法酿酒,酒色黄绿,诗人称之为绿酒。
  5. 紫薇:落叶小乔木,花红紫或白,夏日开,秋天凋,故又名“百日红”。朱槿:红色木槿,又名扶桑,落叶小灌木,夏秋之交开花,朝开暮落。
  6. 却照:正照。
  7. 归:归去,指秋天燕子飞回南方。
  8. 银屏:屏风上以云母石等物镶嵌,洁白如银,故称银屏,又称云屏。

作品赏析

这首词的特点是风调闲雅,气象华贵,二者本有些矛盾,但词人却把它统一起来,形成表现自己个性的特殊风格。晏殊以相位之尊,间为小歌词,得花间遗韵。刘攽《中山诗话》说:“晏元献尤喜冯延巳歌词,其所自作,亦不减延巳乐府。”也就是说他的词风酷似冯延巳。但从这首词来看,它的闲雅风调虽似冯词,而其华贵气象倒有点像温庭筠的作品。不过温词的华贵,大都表现词藻上的镂金错采,故王国维以“画屏金鹧鸪”状其词风。晏词的华贵却不专主形貌,而于精神。“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惟说其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见吴处厚《青箱杂记》)这首词中所写的风,正与上举两例相似。它所塑造的形象,借用晁补之评论其子晏几道词的说话,一看就知道“不是三家村中人”,而是一个雍容闲雅的士大夫。

词的上阕是写酒醉以后的浓睡。起首二句在写景中点明时间,渲染环境。此时庭院内是秋风落叶,画堂中的主人公因饮了几杯绿酒,一会儿便醉眠了。用笔轻灵,色调淡雅,语气仿佛在与一位友人娓娓而谈。其中“细细”“叶叶”两组叠字,首尾相接,音律谐婉。以“细细”状金风,就没有秋风惯有的那种萧飒之感,而显得平静、悠闲。以“叶叶”这两个名词相连用,展开一片片叶子飘落的景象,显得很有次序,很有节奏。向来写梧桐经秋而落都是较为凄厉的,如白居易《长恨歌》:“秋雨梧桐叶落时。”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经过一代又一代词人的染笔,以至于使人一听到秋风吹拂梧桐,就产生凄凉况味。而像晏殊写得如此平淡幽细的,却极为少见。

下面“绿酒”一句,因为用了“初”“易”二字,就觉得主人公的酒量不大,浅尝辄醉,虽是淡淡的一笔,但却是陪笔;至“一枕小窗浓睡”,才写出此阕的主旨。小饮却“易醉”,浅醉却“浓睡”,原来词人有一点闲愁。然而以酒浇愁愁更愁,愁深故易醉,醉易故睡浓。此意于下阕尤能见出。

如果说上阕是从昨晚的醉眠写起,那么下阕则是写次日薄暮酒醒时的感觉。主人公一醉就睡了整整一个昼夜,睡极浓矣。浓睡中无愁无忧,酒醒后情绪如何,词中没有言明,只是通过主人公眼中所见的景象,折射出心情之悠闲,神态之慵怠;不过在结句中仍然透露出一丝丝哀愁。过片中的紫薇朱槿,是两种花。上阕说金风吹得梧桐叶坠,分明是秋季了,所以主人公从小窗望出去,此刻这两种花都已凋残。值得注意的是,前阕的梧桐叶坠,为耳中所闻;后阕的两种花残,乃眼中所见。词人正是通过对周围事物的细微体察,来表现此际的情怀。“斜阳却照阑干”,紧承前句,描写静景。晏殊在《踏莎行》词中云:“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情境皆相似。两处都用了“却”字。却者,正也。此处是说抬头望去,一抹斜阳正照着阑干,颇有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神韵,然而主人公所见者不是南山,而是残花、斜阳,其中似寓有无可奈何的心境。

日暮了,斜阳正照着阑干,也正是“双燕欲归时节”。此意平平说来,似不相干语,没要紧语。可是词不比诗,它往往用这样的语言,来调和气氛,缓冲节奏,烘托情感。吴衡照《莲子居词话》云:“言情之词,必借景色映托,乃具深婉流美之感。”“燕子欲归”,乃系景语,它对下旬“银屏昨夜微寒”,正好起了一个铺垫和烘托作用。双双紫燕即将归巢了,这个景象便兴起主人公独居无聊的感觉。于是他想到昨夜醉后原是一个人独宿。一种凄凉意绪,落寞情怀,不禁油然而生。但词人不用“枕寒”“衾寒”那些用熟了的字面,偏偏说屏风有些寒冷。寓情于景,含蓄蕴藉,令人低徊不尽。

此词之所以受到评论家们的一致称赏,主要在于它呈现了一种与词人富贵显达的身世相谐调的圆融平静、安雅舒徐的风格。这种风格,是大晏深厚的文化教养、敏锐细腻的诗人气质与其平稳崇高的台阁地位相浑融的产物。在这首词里,丝毫找不到自宋玉以来诗人们一贯共有的衰飒伤感的悲秋情绪,有的只是在富贵闲适生活中对于节序更替的一种细致人微的体味与感触。抒情主人公是在安雅闲适的相府庭园中从容不迫地咀嚼品尝着暑去秋来那一时间自然界变化给人之身心的牵动之感。这当中,也含有因节序更替、岁月流逝而引发的一丝闲愁,但这闲愁是淡淡的、细柔的,甚至是飘忽幽微若有若无的。词人通过对外物的描写,将他在这环境中特有的心理感触舒徐平缓地宣泄出来,使整个意境十分轻婉动人。

创作背景

根据词意,《清平乐·金风细细》当作于秋天,是晏殊在朝为官、地位极高之时的作品。此词具体的创作时间以及创作契机已经难以考证。

名家点评

  •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一:《清平乐》(金风细细):情景相副,宛转关生,不求工而自合。宋初所以不可及也。
  • 近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纯写秋来景色,惟结句略含清寂之思,情味于言外求之,宋初之高格也。
  • 近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以景纬情,妙在不着意为之,而自然温婉。“金风”两句,写节候景物。“绿酒”两句,写醉卧情事。“紫薇”两句,紧承上片,写醒来景象,庭院萧条,秋花都残,痴望斜阳映阑,亦无聊之极。 “双燕”两句,既惜燕归,又伤人独,语不说尽,而韵特胜。
  • 现代·叶嘉莹《大晏词的欣赏》:在这一首词中,既找不到中国诗人所一贯共有的伤离怨别、叹老悲穷的感伤,甚至也找不到前面第一点所谈到的大晏所特有的情中有思的思致。在这一首词中,它所表现的,只是在闲适的生活中的一种优美而纤细的诗人的感觉。

猜你喜欢

梓人传

唐代 • 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群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

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炫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

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炫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

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

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沁园春·寄稼轩承旨

宋代 • 刘过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坡仙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飞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浣溪沙·赋清虚

宋代 • 辛弃疾

强欲加餐竟未佳。只宜长伴病僧斋。心似风吹香篆过,也无灰。

山上朝来云出岫,随风一去未曾回。次第前村行雨了,合归来。

铜雀瓦赋

清代 • 陈维崧

魏帐未悬,邺台初筑,复道袤延,绮窗交属。雕甍绣栋,矗十里之妆楼;金埒铜沟,响六宫之脂盝。庭栖比翼之禽,户种相思之木。馺娑前殿,逊彼清阴;柏梁旧寝,嗤其局蹙。

无何而墓田渺渺,风雨离离;泣三千之粉黛,伤二八之蛾眉。虽有弹棋爱子,傅粉佳儿,分香妙伎,卖履妖姬,与夫杨林之罗袜,西陵之玉肌,无不烟销灰灭,矢激星移;何暇问黄初之轶事,铜雀之荒基也哉!

春草黄复绿,漳流去不还;只有千年遗瓦在,曾向高台覆玉颜。

翠楼

宋代 • 范成大

在秦楼之北,楼上下皆饮酒者。

连衽成帷迓汉官,翠楼沽酒满城欢。

白头翁媪相扶拜,垂老从今几度看。

晏殊
简介描述:

晏殊(991年-1055年),字同叔,江南西路抚州临川县(今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中国北宋政治家、文学家。

晏殊自幼能作文章。景德二年(1005年),以神童召试,赐进士出身,任秘书省正字。累迁至知制诰、翰林学士。因为人慎密而受到宋真宗赏识。宋仁宗即位后,他建议刘太后垂帘听政,并在崇政殿为仁宗讲学,一度升至枢密副使,后因得罪刘太后而出知应天府。其后仍被召回朝中,历任御史中丞、三司使、参知政事等职。仁宗亲政后,愈发受到重用,于庆历二年(1042年)自知枢密院事进官集贤殿大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正式拜相。两年后因事罢相,带工部尚书衔出知颍州,移知陈州、许州、永兴军、河南府等地,累封临淄公。至和元年(1054年),晏殊因病自请入朝,翌年(1055年)逝世,享年六十五岁。获赠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世称“晏元献”。

晏殊极重视书院的发展,大力扶持应天府书院,邀请范仲淹到书院讲学,培养了大批人才。史称“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兴学自(晏)殊始”。晏殊工诗善文,尤以词的成就最为突出。其词擅长小令,多表现诗酒生活和悠闲情致,语言婉丽,颇受南唐冯延巳的影响,与欧阳修并称“晏欧”。其《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词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句,传诵颇广。平生所作诗文据传逾万篇,今仅存《元献遗文》《珠玉词》;又编类书《类要》,存宋以前古书极其丰富。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