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飞絮茫茫,古来多少愁人意。游丝窗隙,惊飙树底,暗移人世。一梦醒来,起看明镜,二毛生矣。有葡萄美酒,芙蓉宝剑,都未称,平生志。
我是长安倦客,二十年、软红尘里。无言独对,青灯一点,神游天际。海水浮空,空中楼阁,万重苍翠。待骖鸾归去,层霄回首,又西风起。
暮春天气落花纷纷飞絮茫茫,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对此忧愁失意,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透入,急风在大树底下盘旋,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变换了人世,一场春梦醒来,起床照看明镜,白发已经生矣,我有葡萄美酒,又有芙蓉宝剑,可是两者都不能满足我平生之志。
我是长安城中的倦客,二十年来,生活在繁华的都市里,默默无言独自面对,青灯一点如豆,而此刻我的神思早已高飞至遥远的天际,海水的浮光折射至天空,天空中映现出亭台楼阁,还有重重叠叠的山峦苍翠,待我骑上鸾凤回归海上仙山,在云霄中回首眺望,西风又从天际吹起。
词的起调两句“落花飞絮茫茫,古来多少愁人意”,气象苍茫,包罗古今。“落花”、“飞絮”,在诗词中自来是愁绪的象征,如秦观《千秋岁》词“飞红万点愁如海”,冯延已《鹊踏枝》词“撩乱春愁如柳絮”,欧阳修《瑞鹧鸪》词“更被东风送惆怅,落花飞絮两翩翩”。此词首句则在“落花飞絮”后加“茫茫”两字,以见在空间上此愁之笼罩大千、茫茫无际;次句承以“古来”两字,以见在时间上此愁之从古到今、无时不有,更以“多少”两字,以见在数量上此愁之不知多少,不可计量。两句合起来看,虽与李煜《虞美人》起调“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词意有所不同,但就词境之广阔而言,足以两相比美。
上片起调后的十句,收到作者此际对此愁的感受。“游丝窗隙,惊飙树底,暗移人世”三句,感叹世事变化之疾。联系晚清时局,鸦片战争以来,从闭关自大的“天朝”变为任列强宰割的半殖民地,国运之沉沦似只是一瞬间事。“一梦醒来,起看明镜,二毛生矣”三句,悲慨年华逝去之速。他罢官时已四十一岁,至四十九岁即怀恨以殁,“二毛生”句应为写实。歇拍四句则进一步表达其平生志意百无一酬的悲哀。此三句中的前两句即以“有葡萄美酒,芙蓉宝剑”喻指其抗敌御侮的壮志豪情。作者治学,勤读乙部,又研究洋务,广览数学、化学、物理、天文、军事、海防之书,以救亡图强为己任,受到德宗赏识后,正谋求一展其抱负,而不幸为顽固势力所排斥,永难东山再起。四句中的后二句“都未称,平生志”,正道出此一终身憾恨。
过片“我是长安倦客,二十年、软红尘里”两句中的“长安”、“软红尘里”,自指北京。此两句承上启下,寄慨无穷。其二十年政治生涯的起伏浮沉及其志业无成的失落感与空虚感,均蕴含其中。下面“无言独对,青灯一点,神游天际”的前两句,是其身为逐臣后的处境和心情的写照;后一句是其在此处境和心情下,意欲冲破尘网、超脱世事而生发的“未若托蓬莱”(郭璞《游仙诗十九首》其一)的“游仙”之思。紧承此句的“海水浮空,空中楼阁,万重苍翠”三句,即其“神游”中幻现的非复尘寰的世界。与多数游仙之作所描画的仙境同中有异,此三句所造之境更带有海市蜃楼的虚无缥缈的色彩。结拍三句“待骖鸾归去,层霄回首,又西风起”,所流露的则是终不能忘情人间的依依“回首”之情,盖作者始终关怀国事,在流亡中仍交结胜流,积极从事政治活动,本非逃世之士。在写《摸鱼儿》词的当年暮冬,他还写了一首“感时抚已”的《翠楼吟》,其中也有“便冷眼丹霄,难忘青琐”之语。至于末句“又西风起”,除了化用苏轼《洞仙歌》“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句意,以抒发岁月之感外,若此词作于戊戌政变后,甚或作于庚子事变后,则“西风”还可以是喻指这些政治“西风”之又起。
就胸襟兴象而言,此词与其笼统地说近苏辛,不如说更近苏。《东坡乐府》的第一首词即《水龙吟》,也是一首游仙词。文廷式写此首《水龙吟》时,心中或有东坡词在,其中的“落花飞絮茫茫,古来多少愁人意”及“无言独对”、“神游天际’诸语,似自东坡原词“古来云海茫茫”、“笑纷纷、落花飞絮”及“无言心许”、“八表神游”等句化出。但苏轼作非《东坡乐府》中佳构,廷式此词则自出手眼,青胜于蓝。
文廷式在清光绪年间,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后因支持光绪亲政并在甲午战争中猛烈抨证击李鸿章,反对《马关条约》,终于触怒了慈禧太后,于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被革职,并被驱逐出京。这首词当作于作者被逐出京之后,抒发了他报国无门、回天无力的苦闷心情。

近来何处有吾愁?何处还知吾乐?一点凄凉千古意,独倚西风寥廓。并竹寻泉,和云种树,唤作真闲客。此心闲处,不应长藉邱壑。
休说往事皆非,而今云是,且把清尊酌。醉里不知谁是我,非月非云非鹤。露冷风高,松梢桂子,醉了还醒却。北窗高卧,莫教啼鸟惊着。
惊回一枕当年梦,渔唱起南津。画屏云嶂,池塘春草,无限消魂。
旧家应在,梧桐覆井,杨柳藏门。闲身空老,孤篷听雨,灯火江村。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二十八日晨雨不止。衣湿难行,俟炙衣而起。终日雨涔涔也。是日此处马场,人集颇盛。市中无他异物,惟黄蜡与细笋为多。乃煨笋煮肉,竟日守雨。
黄草坝土司黄姓,加都司衔。乃普安十二营长官司之属。十二营以归顺为首,而钱赋之数则推黄草坝,土地之远则推步雄焉。
黄草坝东十五里为马鼻河,又东五十里抵龙光,乃广西右江分界;西二十里为步雄,又西五十里抵江底,乃云南罗平州分界;南三十里为安障,又南四十里抵巴吉,乃云南广南府分界;北三十里为丰塘,又北二十里抵碧洞,乃云南亦佐县分界。东西南三面与两异省错壤,北去普安二百二十里。其地田塍中辟,道路四达,人民颇集,可建一县;而土司恐夺其权,州官恐分其利,故莫为举者。
黄草坝东南,由龙光、箐口、者恐、板屯、坝楼,以上俱安隆土司地。其土官自天启初为部人所杀,泗城以孙代署之。八腊、者香俱泗城州地。下田州,乃昔年大道。自安隆无土官,泗城代署,广南以兵争之,据其大半,道路不通,实由于此。
按盘江自八达、与罗平分界。巴泽、河格、巴吉、兴隆、那贡,以上俱安隆土司地,今俱为广南有。抵坝楼,遂下八蜡、者香。又有一水自东北来合,土人以为即安南卫北盘江,恐非是。安南北盘,合胆寒、罗运、白水河之流,已东南下都泥,由泗城东北界,经那地、永顺,出罗木渡,下迁江。则此东北来之水,自是泗城西北界山箐所出,其非北盘可知也。于是遂为右江。再下又有广南、富州之水,自者格、亦安隆土司属,今为广南据者。葛阆、历里俱泗城州地。来合,而下田州,此水即志所称南旺诸溪也。二水一出泗城西北,一出广南之东,皆右江之支,而非右江之源;其源惟南盘足以当之。胆寒、罗运出于白水河,乃都泥江之支,而非都泥江之源;其源惟北盘足以当之。各不相紊也。
按云南抵广西间道有三。一在临安府之东,由阿迷州、维摩州本州昔置干沟、倒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东通广南。每哨拨陆凉卫百尸一员、军兵十五名、民兵十五名把守。后州治湮没,哨悉废弛。见有府志可考。抵广南富州,入广西归顺、下雷,而出驮伏,下南宁。此余初从左江取道至归顺,而卒阻于交彝者也,是为南路。一在平越府之南,由独山州丰宁上下司,入广西南丹、河池州,出庆远。此余后从罗木渡取道而入黔、滇者也,是为北路。一在普安之南、罗平之东,由黄草坝,即安隆坝楼之下田州,出南宁者。此余初徘徊于田州界上,人皆以为不可行,而久候无同侣,竟不得行者也,是为中路。中路为南盘入粤出黔之交;南路为南盘萦滇之始,与下粤之末;北路为北盘经黔环粤之会。然此三路今皆阻塞。南阻于阿迷之普,富州之李、沈,见广西小纪。归顺之交彝;中阻于广南之蚕食,田州之狂狺;北阻于下司之草窃,八寨之伏莽。既宦辙之不敢入,亦商旅之莫能从。惟东路由沅、靖而越沙泥,多黎人之恐州,为今人所趋。然怀远、沙泥,亦多黎人之恐。且迂陟湖南,又多历一省矣。
黄草坝东一百五十里为安笼所,又东为新城所,皆南与粤西之安隆、泗城接壤。然在黔曰“笼”,在粤曰“隆”,一音而各异字,一处而各异名,何也?岂两名本同一字,传写之异耶?按安庄之东,大路所经,亦有安笼箐山,与安笼所相距四百里,乃远者同而近者异,又何耶?大抵黔中多用“笼”字,粤中多用“隆”字,如隆安县之类。故各从其地,而不知其地之相近,其取名必非二也。
黄草坝著名黔西,而居聚阛阓俱不及罗平州;罗平著名迤东,而居聚阛阓又不及广西府。此府、州、营、堡之异也。闻澄江府湖山最胜,而居聚阛阓亦让广西府。临安府为滇中首郡,而今为普氏所残,凋敝未复,人民虽多,居聚虽远,而光景止与广西府同也。
迤东之县,通海为最盛;迤东之州,石屏为最盛;迤东之堡聚,宝秀为最盛:皆以免于普祸也。县以江川为最凋,州以师宗为最敝,堡聚以南庄诸处为最惨,皆为普所蹂躏也。若步雄之龙、侬争代,黄草坝之被閧于龙、沙,沙乃步雄龙氏之妇翁。安隆土司之纷争于岑、侬。岑为广西泗城,侬为广南府。今广南势大,安隆之地为占去八九矣。土司糜烂人民,乃其本性,而紊及朝廷之封疆,不可长也。诸彝种之苦于土司糜烂,真是痛心疾首,第势为所压,生死惟命耳,非真有恋主思旧之心,牢不可破也。其所以乐于反侧者,不过是遗孽煽动。其人不习汉语,而素昵彝风,故勾引为易。而遗孽亦非果有殷之顽、田横之客也,第跳梁伏莽之奸,藉口愚众,以行其狡猾耳。
所度诸山之险,远以罗平、师宗界偏头哨为最;其次则通海之建通关,其险峻虽同,而无此荒寂;再次则阿迷之中道岭,沈家坟址。其深杳虽同,而无此崇隘;又次则步雄之江底东岭,其曲折虽同,而无此逼削。若溪渡之险,莫如江底,崖削九天,堑嵌九地,盘江朋圃之渡,皆莫及焉。
粤西之山,有纯石者,有间石者,各自分行独挺,不相混杂。滇南之山,皆土峰缭绕,间有缀石,亦十不一二,故环洼为多。黔南之山,则界于二者之间,独以逼耸见奇。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成海,而流多浑浊。惟抚仙湖③最清。粤山惟石,故多穿穴之流,而水悉澄清。而黔流亦界于二者之间。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不如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