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云松令·咏浴

清代纳兰性德

鬓云松,红玉莹。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半饷斜钗慵未整。晕人轻潮,刚爱微风醒。

露华清,人语静。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罗袜凌波波不定。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白话译文

她发髻松散,肌肤莹润,一副慵懒模样。月亮多情,将梨花秀美的影子投送过来。头上发钗歪斜,半晌她也没有整理一下。她爱这微风的天气,脸颊泛着红晕。

月光孤清,人声全无,她怕被他窥见,特地移走了镜子。她踏出沐浴的水,水波仍在缓缓荡漾。披上单衣,手持小扇,不知道可否挡得住这微薄的夜寒。

词句注释

  1. 鬓云松:词牌名,又名“鬓云松”等。双调六十二字,前后段各七句、四仄韵。
  2. 鬓云:形容妇女两翼的头发美如云彩。
  3. 红玉莹:形容女子脸颊如红玉。红玉,应指和田红玉,珍贵稀有,古时只在宫廷王室内流传。
  4. 梨花影:梨花落在地上的影子,也可以理解为浓密如影的梨花。
  5. 半饷:过了好一会儿。
  6. 露华:清冷的月光。露,露水,引申为清冷。唐杜牧《寝夜》中有“露华惊敝褐,灯影挂尘冠”。
  7. 青鸾镜:镜子。鸾鸟为古代神鸟。《艺文类聚》中引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中言:“宾王于峻祁之山获鸾鸟,养之,三年不鸣。夫人称鸟见其同类而鸣,遂以镜置其前,鸾对影悲鸣,哀响中霄,展翅而绝。”
  8. 罗袜:丝罗织成的袜,此处代指女人玉足。凌波:凌于水波之上,比喻女子步履轻盈,行于水上。此处指拔动洗浴之水。语出三国魏曹植《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作品赏析

这首词题为“咏浴”,是写女子洗浴时储懒娇柔之态。现代汉语中,沐浴、洗澡通常连用成词,但在古代,沐是洗发,浴是洗身体,洗是洗脚,澡是洗手,分得很清楚。这首词写“浴”,便是洗其身。

上片从入浴女子的样貌写起。首句“鬓云松”既是词牌名,也是描摹。入浴多为晚间,女子晨起梳头,到了晚上,之前光滑柔顺、精心梳拢的发髻也变得有些松散,尤其是鬓角处。鬓发靠近发际,常有新生碎发,因发短而轻,易蓬松飘起,故有“鬓发如云”一说。通常,“鬓云松” 是指女子刚睡醒的样子,因夜间侧卧翻滚,鬓角的头发被揉乱,是为鬓云。但在此句中,“鬓云松” 是指夜晚时分,女子洗澡时放松随意的样子。乌黑的鬓发.环绕着的是透红的脸庞。“红玉”并非全红,当指“挂红之玉”,玉色中泛红,恰如女子脸庞,光滑如玉,颊面微红,晶莹剔透而有生气,这是在说女子因水热而面泛潮红的样子。散发红颜的女子,见之教人不禁心生怜爱,就连月亮也跟着动了情。“早月”与“送过”二句当合在一起品味。 “早月”是指夜色尚早,“多情”则是对这名女子的爱怜之情,此句简单直接,并无深意,而后句“送过梨花影”却是生动精巧。梨花拥挤枝头,而“早月多情”,不惧梨花遮挡,努力将自己的光芒从浓密的梨花间挤过,送到女子眼前。这是以拟人的动态写法描草月光从梨花之间倾泻下来的画面。“送” 字则为这个景象增添了主观色彩,也应照了上句的“多情”。

首两句写女子面容,再转而写月色为其倾倒,一人一景,相映成趣。后三句则转写头饰。女子静坐水中,头上发钗倾斜松散,却因为愉懒,好一会儿都不肯整理。“斜钗”与上片首句中的“翼云松”相应,“翼云松”是撰角飘飞,“斜”则为头发松散,“晕入轻潮”并非实写人,而是写头上钗影落水中,又以头上钗代人,形容女子的脸庞映入水中。“轻潮”是水波微漾之景,正是“微风醒”时,吹成水面“轻潮”,钗与人共映水中,影随微风摇电。“刚爱”是指女子顾影自爱,不肯整理头。正因为不愿破坏倒影微澜的水面,此三句连读,才可得其真意。女子愉懒地看着微风吹挑的水面,轻波中自己玉面斜钗的样子煞是好看,令她不愿去整理发馨。

上片所写,虽然是沐浴,却只写了女子露在水上的头和面容,下片则用含蓄的手法,写女子浴后出水。过拍首句说时间。月色清凉,人声已静,女子已经从“早月”时分泡到月冷人眠之时,她也该出水了。后两句很有情致,写女子出水,却并不直言,只刻画了女子怕丈夫偷看,特意将镜子挪走的行为。此处的“郎”,可能是纳兰自指,也可能只是女子的丈夫,女子若是泛指,那其夫更是泛泛之辈,不知何许人。“移却”不仅仅是“移动”,而且有“移走”之意,女子行为更为彻底,也从另一个侧面写出了她的娇羞可爱。女子出水的惊艳之貌,被这一个“移却青弯镜”彻底地藏匿了,待再看时,已经是小扇单衣,坐于浴桶旁。“罗袜凌波”语出《洛神赋》,在《洛神赋》中,极言女子步履轻灵美好,在这首词中,“罗袜”则是指女子的脚。此句意为女子用脚拨动水面,此时,她已经洗浴完毕,坐在浴桶旁,意犹未尽地用脚拨弄着洗澡水。夜深,浴后,裸足,单衣,令人萌生怜爱,于是便问“可耐星前冷”,这是在担心女子浴后穿得过于单薄,会因夜深风凉而受寒。

这首词写的是夜深人静、房门深锁时发生的事,虽非艳诗,但将晕红的脸庞、戏水的玉足写入词中,尺度也算不小,有人评之为“俗艳”。不过这首词离“俗”还是有些距离。唐代白居易《长恨歌》中有“温泉水滑洗凝脂”,亦是写沐浴。这首词中用字虽略透“粉香”,却是意象多于实写,只以几处细节来刻画,含蓄之工精妙,是以人之想象圆轻艳之景,与纳兰另一首词《清平乐·青陵蝶梦》相比,未必更为“香艳”。

创作背景

康熙十三年(1674年),纳兰性德二十岁时娶两广总督、兵部尚书卢兴祖之女卢氏为妻。史书载,他们夫妻二人恩爱有加,感情笃深。新婚燕尔的浪漫与纳兰词人的特质融合,成就了牵魂引魄、游梦天方的醉人生活。这首《鬓云松令·咏浴》词正是纳兰性德新婚后所写,是纳兰词中极难得的欢愉之作。

名家点评

  • 北京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原研究员张秉戌《纳兰词注》:“此篇粉香脂腻,近花间语,未免俗艳之气。”

猜你喜欢

沧浪亭记

明代 • 归有光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 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乱花丛里曾携手,穷艳景,迷欢赏。到如今,谁把雕鞍锁定,阻游人来往。好梦随春远,从前事、不堪思想。念香闺正杳,佳欢未偶,难留恋、空惆怅。

永夜婵娟未满,叹玉楼、几时重上。那堪万里,却寻归路,指阳关孤唱。苦恨东流水,桃源路、欲回双桨。仗何人细与、丁宁问呵,我如今怎向?

求自试表

魏晋 • 曹植

臣植言: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夫论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让燕、鲁之封,其功大也。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位窃东藩,爵在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己”之讥。是以上惭玄冕,俯愧朱绂。

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顾西尚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使边境未得税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著。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武之功,继成、康之隆,简贤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镇卫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悬于钩饵者,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击张步,言不以贼遗于君父也。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刎首于齐境,若此二子,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宠臣,欲以除害兴利;臣之事君,必以杀身静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占其王,羁致北阙。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耀世俗哉?志或郁结,欲逞其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

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克为念。伏见先帝武臣宿兵,年耆即世者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犹习战也。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擒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不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衄,辍食弃餐,奋袂攘衽,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

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预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著于景钟,名称垂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堪长久?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伯乐昭其能;卢狗悲号,韩国知其才。是以效之齐、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免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微功,窃自惟度,终无伯乐、韩国之举,是以於邑而窃自痛者也。夫临博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赵之陪隶,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

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冀以尘露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必知为朝士所笑。圣主不以人废言,伏惟陛下少垂神听,臣则幸矣。

青霞先生文集序

明代 • 茅坤

青霞沈君,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明天子仁圣,特薄其谴,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纍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埸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之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数呜咽欷歔;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而中朝之士虽不敢讼其事,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故人俞君,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襄,来请予序之首简。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小弁》之怨亲,《巷伯》之刺谗而下,其间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焉耳。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蕡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之忾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

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嘉靖癸亥孟春望日归安茅坤拜手序。

黄生借书说

清代 • 袁枚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

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通籍后,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

为一说,使与书俱。

纳兰性德
简介描述:

纳兰性德(1655年-1685年),叶赫那拉氏,字容若,原名纳兰成德(因避讳太子保成而改名),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清朝初年词人。

纳兰性德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十七岁入国子监,被祭酒徐元文赏识。十八岁考中举人,次年成为贡士。康熙十五年(1676年),考中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于两年中主持编纂了一部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深受康熙帝赏识,为其之后发展奠定基础。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暮春,纳兰性德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而后一病不起,不久便长辞于世,时年不过而立。

纳兰性德与陈维崧、朱彝尊合称“清词三大家”。“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纳兰词”的题材主要集中在爱情友谊、边塞江南、咏物咏史及杂感等方面,尤以逼真传神的写景著称,风格清丽婉约、格高韵远,独具特色,他被近代学者王国维誉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纳兰性德著有《通志堂集》《侧帽集》《饮水词》等。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