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立红桥柳半垂,越罗裙飏缕金衣。采得石榴双叶子,欲贻谁?
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寄语东风休著力,不禁吹。
她伫立在垂柳飘飘的红桥之上,罗衣被风吹动,轻轻扬起 她伸手采下一个带着成双叶片的石榴,不知道是想要送给谁?
纵使满怀柔情在落日中等待,也只能独自一个人空对着斜阳 希望那春风不要吹得太过用力,风中的人儿恐怕经受不起了。
这首词描写了一个感春伤春的女子,将其怜春、惜春又怨春的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小立红桥柳半垂,越罗裙飏缕金衣”,有人在垂柳的掩映之下小立红桥,越罗向以华美精致著称,这倒不一定是实指,而是以“越罗裙”代指华美的衣着;缕金衣具体来说就是绣有金丝的衣服,也称金缕衣,唐诗名句有“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这可不是“金缕玉衣”哦,用“金缕衣”,意义和“越罗裙”一样,是描述衣着的华美。正是这样一位衣着华美的女子在垂柳的掩映之下独自站在小红桥上。
“采得石榴双叶子,欲贻谁?”美女站在桥上是在想什么呢,“双叶”是说成双成对的叶子,进而由叶子的成双联想到人的成双——诗歌里提到双叶,通常就是情侣相思的意象,和石榴双叶相关的最常见的一个动作就是“寄”,意思大略也就是容若“欲贻谁”的“贻”。摘得了象征相思的双叶,就要寄给情人。但是,这位“采得石榴双叶子”的女子却在小红桥上痴痴地站着,这石榴双叶虽然已经采在手里,却不知道要寄给谁才好。
下片对句“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落日和斜晖其实是一个意思,用在对仗里,意思重叠,通常不为诗家所取,但容若用了一“当”一“送”两个意义完全相反的动词使落日与斜晖的意义重复反倒生出了一番特殊的修辞意味。一个“有情”,一个“无伴”,写出了少女的孤独,那孤独并不是深沉的,恰恰因为肤浅而透出了几分憨态和可爱。
结句“寄语东风休著力,不禁吹”,这个动词“寄语”,主语既可以是那位少女,也可以是旁观的诗人,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怜惜那小红桥上因伤情而孤独,因孤独而孱弱,因孱弱而弱不禁风的少女,所以叮嘱东风,轻轻地吹呀,不要吹坏了她。
这首词,正是花间笔法,摹写少女心事、少女情态,却比花间少了几分粉腻,多了几分清新。花间虽是词的正根,流弊却是艳俗,总要被文人雅词冲洗得纯净的。
康熙十三年(1674年),纳兰与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成婚。三年后卢氏难产去世,纳兰的悼亡之音由此破空而起,这首词即是一首悼亡之作。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
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月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
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颖水之湄。
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庭前甘菊移时晚,青蕊重阳不堪摘。
明日萧条醉尽醒,残花烂熳开何益?
篱边野外多众芳,采撷细琐升中堂。
念兹空长大枝叶,结根失所缠风霜。
余尝读白乐天《江州司马厅记》,言“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设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那司马之职尽去,惟员与俸在。”余以隆庆二年秋,自吴兴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莅任,实司那之马政,今马政无所为也,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已。所谓司马之职尽去,真如乐天所云者。
而乐天又言: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观游,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以足为乐。而邢,古河内,在太行山麓,《禹贡》衡津、大陆,并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亦漳、河间一都会”,“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而日闭门不出,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余亦无以有之。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能自适,现其所为诗,绝不类古迁谪者,有无聊不平之意。则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虽徽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
余自夏来,忽已秋中,颇能以书史自误。顾街内无精庐,治一土室,而户西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余南人,不惯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差不愧于乐天。因诵其语以为《厅记》。使乐天有知,亦以谓千载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
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政事功德可纪,直悲夫甿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
瓯越间好事鬼,山椒水滨多淫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晰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萝茑翳于上,鸱鸮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甿作之,甿怖之,走畏恐后。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不朝懈怠,祸亦随作,耄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甿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
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良于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未尝怵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驱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尔,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
既而为诗,以纪其末: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仪!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享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