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译文

在京郊，官署里都是些有才能的俊杰，身穿轻软裘衣，骑着快马踏过冰雪。

那是谁？独自在长安的严寒中悲伤叹息，那是杜陵野老，全身骨骼冻得像要断折。

南山上种的豆苗早就荒芜了，青门外的瓜地新近也已冻裂。

地方上的年轻人脖子硬了，看不起长辈，朝廷里做官的老朋友们连日常的交往应酬也已断绝。

不合时宜的人自然要被人抛弃，何况我生性疏懒、固执，遇事又那么笨拙。

我常常饿得躺下，一躺就是十天，破衣服补了又补，补了一百处也不止。

你们没看见斜日照在空墙上，天色已晚，我这个老头儿默默流下了血泪。

词句注释

1. 题注：旧注，为成都、华原，两县附郭为次赤，一云咸阳、华原，成乃咸之误。投简：即投赠。
2. 赤县：指长安。官曹：官吏办事机关，官吏办事处所。唐朝的行政区划，县一级有“赤” “畿” “望”等差别。直属京都的县称“赤县”，京城附近的县称“畿县”。
3. 软裘快马：轻暖的毛皮衣服和善跑的马，喻生活豪奢。软裘即轻裘，亦即狐裘。
4. 杜陵野老：杜甫的自称。杜陵，地名，在长安城南。周朝曾于此建杜伯国，秦代在此设杜城县。汉宣帝陵在这里建立后，又另外造了一个杜城。杜陵东南又有许后陵墓，称为少陵。唐代称秦杜城为“下杜”，又称“杜曲”；称汉杜城为“杜陵”，两地通称“杜陵”。杜甫的祖先曾在杜陵（下杜）居住，并有桑麻田在下杜。杜甫困居长安的最后三年也曾住在下杜。杜甫当时未授官职，故以“杜陵布衣”“杜陵野老”为号。又因住处离少陵也不远，故又自称“少陵野老”。骨欲折：谓痛苦之深。
5. 荒秽：犹荒芜。《孔丛子·巡守》：“入其疆，土地荒秽，遗老失贤。”汉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彼南山，荒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箕。”晋陶渊明诗亦有“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之句。
6. 青门瓜：汉初，故秦东陵侯召平于秦亡后在长安青门外种瓜为生，瓜甚佳，人称“东陵瓜”，又名“青门瓜”。诗中引用这些典故来表示诗人生活十分困苦，他当时可能在住宅附近种些瓜、豆、草药等补贴生活。南朝梁何逊《南还道中送赠刘咨议别》诗：“目想平陵柏，心忆青门瓜。”
7. 乡里儿童：意思与“乡里小儿”相同，是古代骂无知而自恃的人的话。陶渊明就骂过到彭泽县来按察的督邮为“乡里小儿”。项领成：语本《诗经·小雅·节南山》：“四牡项领。”郑玄笺：“四牡者，人君所乘驾。今但养大其领，不肯为用。喻大臣自恣，王不能使也。”项领，本义是颈项，用在这里意思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有本领。《后汉书·吕强传》：“群邪项领，膏唇拭舌。”注：“自恣也。”
8. 朝廷故旧：指在朝廷做官的旧友。礼数，指按照通常礼法进行的一般交往。杜甫《哭韦大夫之晋》诗：“丈人叨礼数，文律早周旋。”仇兆鳌注：“礼数、周旋，相契之情。”
9. 弃掷：抛弃。与时异：就是“不识时务”的意思，这句诗是诗人自谓。
10. 况乃：何况；况且。疏顽：懒散顽钝。《后汉书·列女传·曹世叔妻》：“吾性疏顽，教道无素，恒恐子谷负辱清朝。”
11. 动即向一旬：动不动就是十来天。
12. 敝裘：破旧的皮衣。一作“敝衣”。何啻（chì）：犹何止，岂只。百结：连缀残碎布片为衣曰百结衣。后谓破衣经补缀者为“百结”。
13. 无声：犹无言，即吞声，不说话。

作品赏析

此诗开篇四句用长安显贵们的荣华快意来衬托诗人自己的苦寒酸悲，这种以众形“独”的对比手法，在杜诗中常常取得一种惊心动魄的效果。据《元和郡县志》，“唐县有赤畿望紧上中下六等之差，京都所治为赤县，京之旁邑（如咸阳、华原）为畿县。”诗是寄给两县友人的，所以用“赤县”代指长安。要说那些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官曹”即衮衮诸公是“材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诗人更是材杰。事实上，“软裘快马”之辈，没有几个真“材杰”。有此四字，“材杰”之说的讽意就不言而喻了。说轻裘骏马足以“当（抵当）冰雪”，适见苦寒之士难当风雪。“骨欲折”活用“心折骨惊”之语，形容落魄，生动传神。前二句述以倾羡口吻，继二句则以问答作唱叹，满腹愤慨，溢于言表。

所谓“杜曲幸有桑麻田”（《曲江三章章五句》），故诗人自称“杜陵野老”。虽薄有田产，但收成不佳。汉杨恽报孙会宗书有云：“田彼南山，荒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陶诗则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诗中化用其意，又活用秦东陵侯召平青门种瓜的典故，对上述境况作了一番形容：“南山豆苗早荒秽，青门瓜地新冻裂。”困顿之中最需他人扶持，怎奈人情比纸还薄，诗人处处遭遇白眼。一些小官僚脖颈抬得老高，一副不屑的神气。而位居显要的“朝廷故旧”，似乎也早已忘怀了这门穷交情，断绝了往来。故言“乡里儿童项领成，朝廷故旧礼数绝。”这些都是世俗常态。但经诗人拈出，顿成绝妙讽刺。“乡里小儿”本是陶潜骂督邮的话；“项领”语出《小雅·节南山》，本形容公马脖子既粗且直。“自然弃掷与时异，况乃疏顽临事拙。”说“自然”，说“况乃”，似乎自认倒楣，然而正言欲反，不能作字面理解。

至愤之处，诗人跳脱开来，顾影自怜道：“饥卧动即向一旬，敝衣何啻联百结。”把自己写得如此凄凉，说经常挨饿抱病，动不动卧床十来天，衣裳则是补丁重补丁，的确太不堪了。然杜甫亦如陶潜，到真处，绝无掩饰。甚至写出过“苦摇乞食尾”的诗句，使正人君子皱眉，令崇拜者难堪。读者须体味个中的自嘲与牢骚。也许诗人认为人间堪羞之事正多，并不以人穷志短为可耻。最后诗人直呼两县诸子而告之：“君不见空墙日色晚，此老无声泪垂血。”默默泣血，是因为有苦无处诉。家徒四壁，则是贫极写照，在杜诗中每有妙用。他如“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同谷七歌》）、“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百忧集行》）。此诗写泣向暗壁，倍觉苦楚。

创作背景

此诗大约作于唐玄宗天宝十载（751年）冬天，是杜甫寄给成都（一说咸阳）、华原两县县府里友人的诉苦之作。诗中写到“豆苗” “瓜地” “乡里小儿”等，并自称“杜陵野老”，因此有人认为此诗当作于天宝十三载（754年）杜甫携全家定居下杜以后。

名家点评

• 明末清初·仇兆鳌《杜诗详注》：卢世榷曰：投简中，入“乡里儿童”数语，意觉不平，然是一片真气激出，不能隐忍，不宜隐忍者也。岂许暧暧昧昧，假敦厚辈，所敢望其边际？故曰：“诗可以怨”。
•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快马”：二字，暗对“饥卧”（“软裘快马”句下）。五字寒气阴凝（“空墙”句下）。
• 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萧瑟中有傲兀气概。
•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说朝官得志，只一句，笔势凌厉。“项领成”“礼数绝”，语太愤激矣，故以“疏顽”自任，而结夏归之不敢声言。
• 清·杨伦《杜诗镜铨》：反对自家（“软裘快马”句下）。二语亦带刺时（“南山豆苗”二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