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路相逢难,为乐常不足。
临行挽衫袖,更尝折残菊。
酒阑不忍去,共接一寸烛。
留君终无穷,归驾不免促。
岱宗已在眼,一往继前躅。
佳人亦何念,凄断阳关曲。
天门四十里,夜看扶桑浴。
回头望彭城,大海浮一粟。
故人在其下,尘土相豗蹴。
惟有黄楼诗,千古配淇澳。
在旅途上相遇本就难得,相聚作乐常常觉得不够尽兴。
将要动身时,拉着对方的衣袖,还折了枝残菊相赠。
酒喝得差不多了,还是舍不得离开,一起对着那只剩一寸的蜡烛相守。
想一直留住你终究不可能,回去的车马终究还是得匆忙赶路。
泰山已经映入眼帘,一路向前,追寻着前人的足迹。
远方的人又在思念什么呢?怕是为那凄婉的《阳关曲》肝肠寸断吧。
离天门还有四十里路,夜里能看见太阳像在扶桑中沐浴般升起。
回头眺望彭城,它就像大海里漂浮的一粒粟米。
老朋友就在那城下,在尘土里奔波忙碌,相互拥挤。
只有那黄楼的诗篇,能千古流传,可与《淇澳》那样的佳作相媲美。
《送顿起》是宋代文学家苏轼于熙宁十年(1077年)任徐州知州期间创作的五言古诗,为送别友人顿起而作,时值其主持修建黄楼治理水患之际。全诗以饯别场景为主线,通过“挽衫袖”“折残菊”“接寸烛”等细节勾勒离情,并借“岱宗”“扶桑浴”等意象延展时空意境。后半部分转以“大海浮一粟”暗喻人生浮沉,末句借“黄楼诗”呼应治水功绩,“淇澳”化用《诗经》典故,既赞友人诗才,又寄寓宦途漂泊之思。诗中融合现实场景与古典意象,在离别主题中交织自然哲思与个人际遇,体现苏轼豪放与婉约交融的诗风特质。

仙官欲往九龙潭,旄节朱幡倚石龛。
山压天中半天上,洞穿江底出江南。
瀑布杉松常带雨,夕阳苍翠忽成岚。
借问迎来双白鹤,已曾衡岳送苏耽。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公昔守颖上,乐其风土,因卜居焉。及归而居室未完,处之怡然,不以为意。公之在滁也,自号醉翁,作亭琅琊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字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自为传,刻石,亦名其文曰《居士集》。居颗一年而薨,享年六十有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天下学士闻之,皆出涕相吊。后以诸子赠太师,追封兖国公。
公之于文,天材有余,丰约中度,雍容俯仰,不大声色,而义理自胜,短章大论,施无不可。有欲效之,不诡则俗,不淫则陋,终不可及。是以独步当世,求之古人,亦不可多得。公于六经,长于《易》《诗》《春秋》;其所发明,多古人所未见。尝奉诏撰唐本纪表志,撰《五代史》。二书本纪,法严而词约,多取《春秋》遗意,其表、传、志、考,与迁、固相上下。
公笃于朋友,不以贵贱生死易意。尹师鲁、石守道、孙明复、梅圣俞既没,皆经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尤奖进文士,一有所长,必极口称道,惟恐人不知也。公前后历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宽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扬之人,至为立生祠。
昔孔子生于衰周而识文武之道,其称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虽一时诸侯不能用,功业不见于天下,而其文卒不可掩。孔子既没,诸弟子如子贡、子夏,皆以文名于世,数传之后,子思、孟子、孙卿,并为诸侯师。秦人虽以涂炭遇之,不能废也。及汉祖以干戈定乱,纷纭未已,而叔孙通、陆贾之徒,以《诗》《书》《礼》《乐》弥缝其阙矣。其后贾谊、董仲舒相继而起,则西汉之文后世莫能仿佛。盖孔氏之遗烈,其所及者如此。
自汉以来,更魏晋历南北,文弊极矣。虽唐正观、开元之盛,而文气衰弱,燕许之流,倔强其间,卒不能振。惟韩退之一变复古,阏其颓波,东注之海,遂复西汉之旧。自退之以来,五代相承,天下不知所以为文。祖宗之治,礼文法度,追迹汉唐,而文章之士,杨、刘而已。及公之文行于天下,乃复无愧于古。於乎!自孔子至今,千数百年,文章废而复兴,惟得二人焉。夫岂偶然也哉!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来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辨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旁庐舍,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朝音堂,明日乃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