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杨深院,院落双飞燕。翠幕银灯春不浅,记得那时初见。
眼波靥晕微流,尊前却按凉州。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
绿杨袅娜的深院中,飞来了双双归燕,让人不由地想起当时两个人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时重重的帘幕遮蔽着室内的银灯,此中有多少浓郁的春意!
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暗地里送来一轮眼波,可是在灯前却奏起了一曲幽怨的《凉州》。我早就已经心死,甘愿一生痛苦憔悴了,可是现在看来,我又能经得住她几回的回眸流盼呢?
这是一首花间风格的艳词,主要内容是回忆当初见过的一个女子,并倾诉自己对她的一见钟情。《人间词话》所谓“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在这首词里有所体现。
“垂杨深院,院落双飞燕”是院内的春色,“翠幕银灯”是室内的春色。垂杨的缠绵和双燕的翻飞使人联想到爱情,翠幕的落下和银灯的点起意味着一个温馨夜晚的开始。然而,“记得那时初见”——一句话就把这一切都拉向了一个遥远的回忆。当然,也可以把“垂杨深院,院落双飞燕”两句视为眼前的景色,作者由此起兴,想起了当年那个难忘的夜晚。那个夜晚可能有许多节目,但留给作者印象最深的却只有那个女子的神态和她所弹奏的曲调,那就是“眼波靥晕微流,尊前却按凉州”。作者至今还记得女子当时弹奏的曲子是《凉州曲》的曲调,在弹奏的时候,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目光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座上的客人。虽然作者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但他甘愿付出一生痛苦的代价,来换取能够得到那个女子几次回眸相顾的荣幸——“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
这首词写春光的旖旎,写女子的神态,都写得不错。但如果仅仅如此,它也不过是一首模仿花间模仿得很到位的艳词而已,不会给人更深的感发。而它之所以能够引起感发的关键,就在于那“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的感情和口吻。
《人间词》常常模仿甚至套用唐宋词的原句。“记得那时初见”,就是套用了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的“记得小蘋初见”。晏词把对美人的思念与失落的帐惘写得美丽宛转,余音袅袅,然而那只是晏几道本人的思念,是一个没落贵公子对失去生活的怅惘。王词也许不如晏词美丽,但比晏词更有言外意蕴。
“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词中那个男子是个执着固执的“傻瓜”。古往今来,这样的“傻瓜”却并不少。他们默默地付出,默默地忍受,不求理解也不求回报,为了某种并不能由自己独占的、追求人类美好前途的事业,可以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的一切直到生命。对他们来说,“拚取一生肠断,消他几度回眸”也就够了,甚至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在生前死后都得不到这种“回眸”的荣幸。可是他们愿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爱情本来就是富有象喻性的题材。花间词中好的作品,其佳处就在于能够引起读者这种言外的联想。但花间词中富于言外意蕴的作品,大多是以女子口吻写的。而王国维这首词是以男子口吻写的,既不流于轻佻也没有局限于事情本身。他心里可能未必像晏几道那样真的有一个“小蘋”在,正因如此,他才能不受“真实”的限制,突破“爱情的事件”,写出这种富有象征意义的“爱情的本质”来。
该词大约作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五月至三十三年(1907年)十月之间,也就是词人三十岁至三十一岁之间,他随罗振玉到北京之后。这是王国维对叔本华的哲学产生怀疑,对填词很感兴趣的时期。该词就是这时期的作品之一。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投笔新从定远侯,登坛誓饮月氏头。
莲花剑淬胡霜重,柳叶衣轻汉月秋。
励志鸡鸣思击楫,惊心鱼服愧同舟。
一身湖海茫茫恨,缟素秦庭矢报仇!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抉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堕,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晋武焚雉头之裘。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配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其无畏纂?”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的,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以来,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日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们,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巧。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问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运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弘,或从善举而用之,要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减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已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千,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已来,疾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物绝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喻于可封如,菽粟同于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如,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