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吴柳几番黄。欢事小蛮窗。梅花正结双头梦,被玉龙、吹散幽香。昨夜灯前歌黛,今朝陌上啼妆。
最怜无侣伴雏莺。桃叶已春江。曲屏先暖鸳衾惯,夜寒深、都是思量。莫道蓝桥路远,行云中隔幽坊。
郭清华与琴客在吴地的窗前柳下曾快乐地度过了数年光阴。琴客本想长久地跟随郭清华永不分离,却不料被某种人事横加干涉无情地分开了两人,造成了这“放琴客”的既成事实。清华在昨日以前可以经常看到琴客在灯前月下轻舒黛眉曼声歌吟的倩影;今天只能在这郊外见到她离别时的泪貌了。
琴客将离郭远去,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受她教育抚养的郭的子女,从此失去了亲密的伴侣。郭设在屏风后的卧室,原总是琴客先替他暖被,如今只有郭孤衾独眠,所以深夜寒重难以成眠,不免辗转反侧思念琴客在时的种种好处。蓝桥遇仙的传说虽是无稽之言,但蓝桥这个地方还是能探寻到的,可是现在你与琴客分离之后,只恐怕要像阴阳殊途般的成为永诀了。
发端“春风吴柳几番黄”二韵,是逆笔,追念昔日:春风骀荡,杨柳依依之时,两情缠绵,闺中幸福。“吴柳”一词,不用“翠柳”“绿柳” 专用“吴”字,杨铁夫曰:“玩一‘吴’字,大于其姬有关。”“吴”字指苏州,可能指词人的已离去之苏姬。“几番黄”写两情相偕的生活已有数载。“梅花正结双头梦” 一韵,上句承上二韵,以“梅花”喻二人,“正结双头梦”写其时二人相聚相爱共结同心。“被玉龙、吹散幽香”二句,陡转直下。此句言梅花被吹散,上句言“正结双头”,此句言“吹落”,以此形象喻二人情缘已断。“昨夜” 一韵,二句中分写今昔。昔日“昨夜灯前歌黛”承“梅花正结双头梦”写两情相偕;今日“今朝陌上啼妆”承“被玉龙吹散幽香”写情意中断。“歌黛”写小妾的描眉化妆,亦歌亦舞,“啼妆” 写小妾脸上粉妆满是啼痕。此二句对仗工整,将今昔之巨变,以整饬语出之,使昔之欢乐与今之悲哀造成强烈的对比,其伤怀之情溢于言表。
过拍“最怜无侣伴雏莺”一韵,杨铁夫谓:“雏莺为其人所生之子。”(《梦窗词选笺释》)“桃叶已春江”一韵,反用“桃叶渡”典。“已春江”指苏姬乘舟远去,不复归也。此两韵,虽时间均指现在,但空间有变化。“曲屏”一韵,上句“曲屏先暖鸳衾惯”回忆往昔,两人相悦于画有鸳鸯的曲折的屏障内,下句“夜寒深、都是思量”写现今,夜深寒重,寂寞孤独。上句逆入,下句平出,在对比中突出现实的孤寂思念之情。结句“莫道蓝桥路远”一韵,化用裴航与仙女云英在蓝桥相会、成亲的典故,点出两人的关系。“行云”指苏姬后来的远去。“只隔幽坊”言其隔而不遇。本已远去,而且再难相遇,却说“莫道路远”,其吞吐之情可见。杨铁夫曰:“若远若近,呼之欲出。”(《梦窗词选笺释》)
此词实是借友人之酒杯浇自己怀姬之块垒。全篇在章法上,时空交错频繁,虚实结合,具有吞吐之势。在用词中多用譬语,如:将二人之恋比喻为梅花之“正结双头”,将苏姬之离去比喻为“玉.龙吹散梅花”。又多用典,将苏姬以白居易的“小蛮”,王献之的“桃叶”来比拟,前者正用,后者反用。将夫妻情缘用“蓝桥”典,这些典故的使用贴切、平易。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年代已不详。此篇题曰:为友人小妾别去而赋。杨铁夫曰:“题是为友人放琴客,或托词,或借杯浇垒,亦未定。”(《梦窗词选笺释》)意即此词可能是为友人小妾而作,也可能是怀个人去姬而作,或可能另有寄托,均难以指定。另杨铁夫《梦窗词全集笺释》:“友人”疑是托词,“吴柳”与姬之家乡有关,“雏莺”又与姬之身世相似,且集中各词皆忆之于姬去之后,并无一似新去时作者,此则近之矣。

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略为次第,为《徐文长传》。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夫志当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弃疑滞,使庶几之志,揭然有所存,恻然有所感。忍屈伸,去细碎,广咨问,除嫌吝,虽有淹留,何损于美趣,何患于不济!若志不强毅,意不慷慨,徒碌碌滞于俗,默默束于情,永窜伏于凡庸,不免于下流矣!
铁衣披雪紫金关,彩笔题花白玉栏,渔舟棹月黄芦岸。几般儿君试拣;立功名只不如闲。李翰林身何在,许将军血未干,播高风千古严滩。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嵇博综技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音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
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
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
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
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
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