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慢·赋沧浪看桂

宋代吴文英

怨娥坠柳,离佩摇葓,霜讯南圃。漫惜佳人,倚竹袖寒日暮。还问月中游,梦飞过、金风翠羽。把残云剩水万顷,暗薰冷麝凄苦。

渐浩渺、凌山高处。秋澹无光,残照谁主。露粟侵肌,夜约羽林轻误。翦碎惜秋心,更肠断、珠尘藓路。怕重阳,又催近、满城风雨。

白话译文

柳叶像愁眉不展的怨女一样从枝头坠落,荷花摇荡着红蓼草,秋霜已开始来问讯南圃了。漫想是佳人薄袖凌寒,日暮倚竹。疑是梦游月宫时,有金风吹来、翠鸟飞过、似曾相识的桂树。日晚云残,天寒水浅,桂树只把周围云水以自己的冷香薰射,内心含着莫乎名状的凄凉悲苦。

一片寒波渺茫,登上山之高处,沧浪亭的一片冷落淡漠的秋色,这斜阳秋树的主人是谁呢?露下侵肌生粟,是入夜约会过羽林郎而被他轻率误期的缘故。似乎桂花的花蕊蕊,因惜秋而心碎。花蕊纷飘,落于苔藓小径上。怕重阳将近,又催得满城风雨。

词句注释

  1. 古香慢:词牌名,《古香慢》是吴文英的自度曲,双调九十四字,上片是九句四仄韵,下片是九句五仄韵。
  2. 沧浪:即沧浪亭。
  3. 离佩:化用郑交甫遇二仙女故事。
  4. 葓(hóng):水藻,水草。
  5. 月中游:用唐明皇游月宫故事。
  6. 金风:秋风。
  7. 翠羽:翠鸟。
  8. 露粟:状桂花神态。
  9. 羽林:化用赵飞燕私通羽林射鸟者故事。
  10. 珠尘:状桂花坠落。
  11. 风雨:一作“细雨”。

文学赏析

此词写于重阳节前,一开始就写秋气萧瑟。“怨娥坠柳,离佩摇葓,霜讯南圃。”以景物起兴,以“霜”点时节,引入本题。写背景,用的是半拟人化手法。“怨娥”指柳叶,柳叶像愁眉不展的怨女一样从枝头坠落。“离佩”指水葓即红蓼的红色花穗分披。像分开的玉佩一样,摇荡着红蓼。然后归结到秋霜已来问讯南圃,意指秋天到了。“讯”也是拟人化的字眼。

词随后写“漫忆桥扉,倚竹袖寒日暮”,就是用拟人手法写桂。词人看到桂,引起无限遐思,漫想是佳人薄袖凌寒,日暮倚竹。“桥扉”即小桥通往宅院的门。下二句另作别想:“还问月中游,梦飞过、金风翠羽。”问是问桂,疑是梦游月宫时,有金风吹来、翠鸟飞过、似曾相识的桂树。到此就点出了沧浪亭桥头的桂树。时间已近傍晚,上片最后二句“把残云剩水万顷,暗薰冷麝凄苦”,又转笔到桂花的现实处境来。日晚云残,天寒水浅,桂树只把周围云水以自己的冷香薰射,内心含着莫乎名状的凄凉悲苦。从第一句起,直到写桂,中间比拟佳人,设想月桂,是顿挫之处,寓有今昔不同之感。写杨柳红蓼及桂树与修竹、云水相依的地方、则完全是体现沧浪亭一片寂寞无主的悲凉,其悲哀远过于“庭草无人随意绿”、“空梁落燕泥”。

下片便紧接着“无主”写沧浪亭的情境,再转到看桂上。“渐浩渺、凌山高处。秋澹无光,残照谁主。”一片寒波渺茫,是登上山之高处所见,然后明写词人的感想:沧浪亭的一片冷落淡漠的秋色,这斜阳秋树的主人是谁呢?后一句分明是寄托了濒于危亡、国事无人管的沉痛,这种境界,不仅仅是韩王已死,园林无主的一般诉说。随后又转入本题,再用拟人化手法写桂:“露粟侵肌,夜约羽林轻误。”这里借用《飞燕外传》“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雪夜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无疹粟(毛孔不起粟)”的故事,却一反其本意,因为桂的花象积聚在一起的金粟,所以说露下侵肌生粟,是入夜约会过羽林郎而被他轻率误期的缘故。这一笔从寂寞无主境况中宕开,写眼中的桂花,用笔很美。然而又陡转入更深一步的悲惜。下二句“翦碎惜秋心,更肠断、珠尘藓路”,因桂花小蕊,故言“碎”,又以“翦碎”为言,似乎桂花之所以是小蕊,乃惜秋而心碎之故。此二句极见词心之细。最后写:“怕重阳,又催近、满城风雨。”用宋人潘大临“满城风雨近重阳”句意,但语言颠倒错置,说:怕重阳将近,又催得满城风雨。这是紧逼一步的写法,句意重点落在随后的“满城风雨”四个字上。不但桂花正纷纷落下,而且葬花天气一来,桂花将不可收拾。但他又不明白写出,只做含蓄的示意,以淡淡的哀愁寄寓苍凉的感慨。

吴梦窗这首词字眼用得美而生动,层次亦极分明,上下阙一开始都是先横写境,然后纵写桂。上阙发挥了自己充分的想象力,用拟人手法写出了桂的美,然而处境凄凉,又写出其与修竹云水相依的寂寞。下阙写残照无主,一片荒凉,再转用拟人法写桂的寂寞无主,在悲寂无廖之中孤独地凋谢了。词中处处有令人感到内心沉痛的情感显现,真是极精之品。

创作背景

依郑文焯说,此词当作于淳祐三年(1243年)。沧浪亭,在州学南,积水弥漫数顷,旁有积土石堆成的小山,高下曲折成趣。它原是五代时吴越国钱缪的广陵王所作,是他别圃(南圃)。后归吴越国广陵节度使孙承祐。宋仁宗庆历间,诗人苏舜钦在水边建沧浪亭,南宋时这里成为蕲王韩世忠的别墅,南宋末逐渐荒废。词人这时期来沧浪亭观赏桂花,看到沧浪亭的荒废,联想到南宋王朝的衰亡有感而作此词。

名家点评

  • 近代词人陈洵《海绡说词》:此亦伤宋室之衰也。‘月中游’用唐玄宗事。‘残云剩水’,则无复霓裳之盛矣。‘夜约羽林’用汉武帝事,‘轻误’ 则屯卫非人矣。沧浪韩王别业,故家乔木,触目生哀。故后阕遂纵怀故国。‘ 残照谁主’,不禁说出。重阳催近,光景无多,势将岌岌。词则如五云楼阁,缥缈空际,不可企矣。‘金风翠羽’是七夕,‘ 月中游’则中秋也,重阳又催近,由此转出,离合之妙如此。豪宕感激,真气弥满,却非稼轩。尝论词有真气,有盛气。真气内充,盛气外著,此稼轩也。学稼轩者无其真气,而欲袭其盛气,鲜有不败者矣。能者则真气内含,盛气外敛。
  • 晚清词人郑文焯:沧浪亭,旧为孙承祐家园,后归韩靳王。梦窗词中屡赋沧浪名胜,皆寓中兴之感,似因孙、韩故迹,托寄遥深。(《唐宋词汇评:两宋卷》)
  • 近代学者、诗人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梦窗殁于理宗时,未及宋之末造,故集中感怀君国之思,与碧山、玉田、草窗异。但此词既非怀人,又非自感,而一片凄苦之音,将何所指?观其“剩水残云”“残照谁主”等句,殆感汴京往事耶?上阕“月中游”四句、下阕“秋心”二句,用笔幽遂,情韵复哀而弥长,是梦窗擅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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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约1200年-约1260年),字君特,号梦窗,号“词中李商隐”,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南宋词人

吴文英毕生不仕,以布衣出入侯门,充当幕僚。绍定年间(1222年-1233年),吴文英游幕于苏州转运使署,为常平司门客,与施枢、吴潜、冯去非等交游。后置家于瓜泾萧寺。淳祐年间(1241年-1252年),往来于苏杭,先后游于尹焕、吴潜、史宅之、贾似道之幕,与四人皆有酬答,吴文英又与方万里、孙惟信、魏峻等交游。晚年吴文英一度客居越州,先后为浙东安抚使吴潜及嗣荣王赵与芮门下客,后困踬而死。

吴文英以词著名,知音律,能自度曲。其词作数量丰沃,风格雅致,著有《梦窗词集》,存词三百四十余首,分四卷本与一卷本。他对词的贡献主要在艺术技巧方面,以讲究字面、烹炼词句、措意深雅、守律精严为基本特征。吴文英在丰富词体方面,也有一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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