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叶送行舟。浅迟留。舣汀洲。新浴红衣,绿水带香流。应是离宫城外晚,人伫立,小帘钩。
新归重省别来愁。黛眉头。半痕秋。天上人间,斜月绣针楼。湘浪莫迷花蝶梦,江上约,负轻鸥。
我在白鹤江边送翁五峰回京城临安。遇逆风而行,只得暂时回岸边停靠。舟回岸暂停,老友就可以暂时不走。荷花、莲叶在江岸边摇曳,如女郎之新浴娇艳;流水受荷叶掩映而呈绿色,荷香随流水而飘向远方。我在城外送别翁五峰,依依不舍,相对伫立,直到月芽升空。
翁五峰自鹤江还京后,猜想他的爱人一定为因为两人重逢而向他诉说别后的离愁之苦。说她经常是紧锁双眉,冷面似秋霜,始终无法泯灭其对翁的相思苦。伊人在绣楼上见到月光斜入,就联想到:天上月宫嫦娥与她孤身独处绣楼,非常相似。假若五峰已回到京城家中,他的爱人又对翁说:你在湖南千万不要去拈花惹草,迷恋野蜂浪蝶,因为这些只不过是像与江鸥订立的盟约,她们都是转瞬而过,不再回头,很快就会撕毁盟誓的。
发端“西风一叶送行舟”扣题中的“送”字,韵中“西风”点明季节,写秋,言西风送一叶扁舟出行。“浅迟 留”二韵,言欲行未行,在岸边告别。写将行,故曰“浅留”,“舣汀洲”言移舟靠于汀洲之岸。此三韵,写友人将行未行,在转折吞吐之中含无尽依依惜别之情。“新浴红衣” 一韵,写江边景色:红荷鲜艳,有如美女新浴;碧水汤汤,带着荷香远逝。此处以“红’“绿”鲜明的对比色彩,又以拟人手法,渲染碧水红荷的惜别之情。“应是离宫城外晚”一韵,写翁五峰将离吴地的时间。“人伫立”二句,转笔写送行之人,即词人,在岸边久久伫立,送别翁氏扁舟远去,一直到新月初升。“小帘钩”呼应上句的“城外晚”,既点明送行的地点在古吴城之外,又点明时间的推移,由傍晚一直到眉月上碧霄。歇拍“人伫立,小帘钩”有人有景,景情交融作结,紧扣词题“送”字,表达了深深的别情。
下片,“新归重省别来愁”过拍,“别来愁”三字与“人伫立”意脉不断,继写伤别之愁。“新归” 点明翁五峰新回吴地,与词人相聚,此时又要远行,故曰“重省别来愁”。“黛眉头”二韵,此既写人之伤别使眉头紧锁,又是移情法,将人之愁情以拟人手法写自然景物也多情善感:山因伤别显得黯然失色,故以“黛”字修饰,犹如美人眉头紧蹙;新月因人之远别,而月痕淡淡,抹上了一层秋色。“秋”即愁也。“天上人间”一韵,此处又展开联想,将这伤别之愁,进一步扩展到人世广大的空间,此时似乎都在斜月映照下,在绣楼内外,离人思妇之间,亲朋好友之间,虽然具体伤别有差异,然伤别又有其共同之处,正如李煜所云:“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湘浪莫迷花蝶梦”一句,化典并用代字修辞法,故词意曲折含蓄。“湘浪”句暗用钱起《湘灵鼓瑟》:“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及贺铸《雁后归·想娉婷》:“湘弦弹未半,凄怨不堪听”来表达伤别之情。“花蝶梦”即“梦蝶”典源系庄周梦中化蝶之事,代指梦境,此又暗用曾觌《燕山亭·杨廉访生日》:“蝴蝶梦惊,化鹤飞还,荣华等闲一瞬”之意。“湘浪莫迷花蝶梦”一韵,是词人对友人临行时的叮嘱:既不要沉湎于伤别情感之中,更不要迷恋于官场仕途之上,人生短促,荣华如梦,不如早早归来,实践鸥盟之约,享受归隐山林之乐。
全词围绕“送”字展开,写伤别之情,采用过片不变的章法。多用代字,如“红衣”代荷花,“黛眉”代山,“轻鸥”代隐居,用代字最多的是月,词中的“小帘钩”以钩之形代新月,“半痕秋”以月色之淡代新月。又以“湘浪”代湘水女神,又暗化钱起诗意,贺铸词意代指伤别之情,以“花蝶梦”代“梦蝶”,化用庄周梦蝶之典,泛指“梦”,又暗用曾觌词意,代指荣华如梦。由于暗中化典,层层转意,故难解其中词意,造成了“其失在用事下语,太晦处,人不可晓”(沈义父《乐府指迷》)之病。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年代已不详。吴文英不仅是词人,也是江湖游士,其交游面十分广泛,有词作酬赠的不下六十余人。其中大致可分两类:一是与梦窗身份悬殊的朝廷显贵,如吴潜、贾似道、嗣荣王赵与芮、史宅之等;另一类是与其身份相近的“文期酒会”之交,如尹焕、周密、沈义父、姜石帚等。梦窗词集中有寿词共十七首,其中有酬翁孟寅者三首,这首便是其中之一。

史之尊,非其职语言、司谤誉之谓,尊其心也。
心何如而尊?善入。何者善入?天下山川形势,人心风气,土所宜,姓所贵,皆知之;国之祖宗之令,下逮吏胥之所守,皆知之。其于言礼、言兵、言政、言狱、言掌故、言文体、言人贤否,如其言家事,可为入矣。又如何而尊?善出。何者善出?天下山川形势,人心风气,土所宜,姓所贵,国之祖宗之令,下逮吏胥之所守,皆有联事焉,皆非所专官。其于言礼、言兵、言政、言狱、言掌故、言文体、言人贤否,如优人在堂下,号咣舞歌,哀乐万千,堂上观者,肃然踞坐,眄眯而指点焉,可谓出矣。
不善入者,非实录,垣外之耳,乌能治堂而皇之中之优也耶?则史之言,必有余呓。不善出者,必无高情至论,优人哀乐万千,手口沸羹,彼岂复能自言其哀乐也耶?则史之言,必有余喘。
是故欲为史,若为史之别子也者,毋呓毋喘,自尊其心。心尊,则其官尊矣,心尊,则其言尊矣。官尊言尊,则其人亦尊矣。尊之之所归宿如何?曰:乃又有所大出入焉。何者大出入?曰:出乎史,入乎道,欲知大道,必先为史。此非我所闻,乃刘向、班固之所闻。向、固有征乎?我征之曰:古有柱下史老聃,卒为道家大宗。我无征也欤哉?
双螺未合,双蛾先敛,家在碧云西。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桃叶渡江时。
扁舟载了,匆匆归去,今夜泊前溪。杨柳津头,梨花墙外,心事两人知。
井上辘轳床上转。水声繁,弦声浅。情若何,荀奉倩。
城头日,长向城头住。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
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
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
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
山前有熟稻,紫穗袭人香。
细获又精舂,粒粒如玉珰。
持之纳于官,私室无仓箱。
如何一石余,只作五斗量!
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
农时作私债,农毕归官仓。
自冬及于春,橡实诳饥肠。
吾闻田成子,诈仁犹自王。
吁嗟逢橡媪,不觉泪沾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