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奇。
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
吏民相笑语,使君老而痴。
使君实不痴,流水有令姿。
绕郡十余里,不驶亦不迟。
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
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
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
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
此岂水薄相,与我相娱嬉。
声色与臭味,颠倒眩小儿。
等是儿戏物,水中少磷缁。
赵陈两欧阳,同参天人师。
观妙各有得,共赋泛颍诗。
我的生性喜爱流水,得到颍州西湖实在是意外。
到达任所才不过十天,却有九天到颍河之滨来。
小吏和百姓互相说笑:这个太守真是老迈而痴呆。
其实并不是太守痴呆,要知道流水自有美好的姿态。
环绕郡城十多里,水流不急也不慢。
上流的河道笔直而澄静,下流的河道曲折多波澜。
我从画船上俯视明镜般的水面,笑问水中身影你到底是哪位?
忽然间风过处水面生出麟甲,吹乱了我的胡须和双眉。
水中波底分散成一百个东坡,一会儿风平浪静我的身影又在此地。
这哪里是水存心将人捉弄,它不过是和我做片刻游戏。
我想到声色气味等东西,使世间小儿七颠八倒头昏目眩。
跟水同样都是儿戏之物,水却不会让人本性磨损和改变。
赵景观、陈履常和两位欧阳子,都是参悟天与人的尊师。
由客观事物找到真谛各有所得,共同赋写泛舟颍河的歌诗。
题为“泛颍”,故不仅写“颍”,更着重写“泛”。
首两句,十字中包括三层意思:一是性本爱水;二是颍水之“奇”;三是言外之意,对颍爱得更甚了。接着写出“到官十来日,九日河之湄”,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行动,因为从来未见过这样的“使君”,正是通过这一极不寻常的行动,写出了泛颍之勤,从而反映爱颍之深。他像拉家常似的,由颍到泛颍,由爱好到行动,作了初步介绍。至于颍之“奇”处与泛之可乐,留待下文再写。
到了下文,他妙想天开,用“吏民”的“笑相语”把诗境展开。吏民笑他“老而痴”,好像是贬语,其实却是亲昵的表现。苏轼在另一首诗中,代别人说:“吏民莫作官长看,我是识字耕田夫。”“吏民笑相语”正是没有把他当作长官看待,说他“老而痴”,就不是贬抑而是怜悯。更妙的是他否认为痴,这又与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不同。否认为痴,又是为了转入“流水”、“令姿”的描写。从诗的结构说,这四句是承上启下的过渡段。由于他插进“吏民”的笑语与自己的辩解,使得波澜起伏,妙趣横生。
水的姿态是很难写的,尤其是旁无山林,中无激湍,就更难写。他抓紧“流”字,先从流速写,“不驶”,“不迟”,恰到好处。再就波澜写,或“直而清”,或“曲而漪”,把颍水上、下流的姿态作了细致刻画。前面说过:他写的是“泛颍”(与梅尧臣的“看水”不同),所以不是从一点写,而是要写泛颍的全过程(十余里、上流、下流),写直处、曲处的不同姿态。观察细致,刻画精密。
水的姿态还常因风而变化。但如直写“风乍起,吹皱一河河水”,就没有多少意思了。苏轼想得很妙:先写“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风平浪静,波平如镜,他的影子倒在水中,自己和自己开起玩笑。“汝”正是苏轼自己。忽然,微风乍起,风摇影乱,便“散为百东坡”了;然而风一停,波又静,影子“又在兹”了。他不仅写出真相,还写出变相,不仅是画工之笔,更是戏剧之笔了。对此,他说想为水的“薄相”,觉得是水在和自己开玩笑。方东树说,苏轼“随意吐属,自然高妙······情景涌现,如在目前”(《昭昧詹言》),用指此等,是很适合的。他之所以这样写,还有更深刻的用意。
“声色与臭味,颠倒炫小儿”,意谓世人为富贵荣华、声色货利所炫惑,弄得七颠八倒。在苏轼看来,其中得失,只是顷刻间的变化,也是儿戏之物,与水的玩笑没有二样。但水虽也是“儿戏物”,却“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论语》),即不会使人丧失廉隅,不会使人同流合污。苏轼在《前赤壁赋》中指出“苟非吾生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与我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水与明月、清风一样,是“不用一钱买”的,是取不伤廉的。他的爱水、泛颍,用以自适,原因在此。这里也就写出了他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与淡泊明志的个性。
最后补出泛颍同游之人,有赵德麟、陈师道及欧阳修的两个儿子,这是例有之笔。妙在用“同参天人师”与“观妙各有得”,对前文作了概括。所谓“天人”,即人与自然界之间、客观与主观之间;而“观妙”则是由客观景物悟出人生哲理。陈师道诗中有“信有千丈清,不如一尺浑”,意在和光同尘;苏轼则侧重“等是儿戏物,水中不磷缁”,是各有所得的。
方东树说:“坡公之诗,每于终篇之外,恒有远景,匪人所测;于篇中又各有不测之境,其一段忽从天外插来,为寻常胸臆中所无有。”(《昭昧詹言》)用以欣赏此诗的结构,也是颇为适合的。
苏轼于元祐六年(1091年)八月来知州事。元佑(1086年—1094年)初期,司马光一派上台,尽废王安石新法。苏轼经过多年阅历,看到“新法”实效,认为“不可尽改”,不肯“唯温(司马光封温国公)是随”,因而又为司马光一派所排挤,由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出知颍州。当时便有人说:“内翰(翰林学士承旨的雅称)只消游湖中,便可以了郡事。”(《王直方诗话》)秦观也给苏轼寄诗说:“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这首题为《泛颍》的诗,也就是写游湖的事。一方面,政简刑轻(即不去压榨百姓,不去掠夺民财),在封建社会中已算循吏;另一方面,当时,王安石变法已经失败,原来两派的政见之争,变成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使苏轼无可作为,但求洁身自好,因而以泛颍自娱。

林风纤月落,衣露净琴张。
暗水流花径,春星带草堂。
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
诗罢闻吴咏,扁舟意不忘。
云冉冉,草纤纤,谁家隐居山半崦。水烟寒,溪路险。半幅青帘,五里桃花店。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红影湿幽窗,瘦尽春光。雨余花外却斜阳。谁见薄衫低髻子,抱膝思量。
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瞥遇回廊。
政和二年三月壬戍,二三君子相与斗茶于寄傲斋。予为取龙塘水烹之而第其品,以某为上,某次之。某闽入,其所赍宜尤高,而又次之。然大较皆精绝。
盖尝以为天下之物有宜得而不得,不宜得而得之者。富贵有力之人,或有所不能致,而贫贱穷厄、流离迁徙之中,或偶然获焉。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良不虚也。唐相李卫公好饮惠山泉,置驿传送,不远数千里。而近世欧阳少师作《龙茶录》,序称嘉褚七年亲飨明堂,致斋之夕,始以小团分赐二府,人给一饼,不敢碾试,至今藏之。时熙宁元年也。吾闻茶不问团铤,要之贵新;水不问江井,要之贵活。千里致水,真伪固不可知,就令识真,已非活水。自嘉祜七年壬寅至熙宁元年戊申,首尾七年,更阅三朝而赐茶犹在,此岂复有茶也哉!
今吾提瓶走龙塘,无数十步,此水宜茶,昔人以为不减清远峡。而海道趋建安,不数日可至,故每岁新茶不过三月至矣。罪戾之余,上宽不诛,得与诸公从容谈笑于此。汲泉煮茗,取一时之适,虽在田野,孰与烹数千里之泉、浇七年之赐茗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