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以梅、兰、瑞香、水仙供客,曰四香,分韵得风字。
云深山坞,烟冷江皋,人生未易相逢。一笑灯前,钗行两两春容。清芳夜争真态,引生香、撩乱东风。探花手,与安排金屋,懊恼司空。
憔悴欹翘委佩,恨玉奴销瘦,飞趁轻鸿。试问知心,尊前谁最情浓。连呼紫云伴醉,小丁香、才吐微红。还解语,待携归、行雨梦中。
朋友用梅花、兰花、瑞香、水仙招待客人,称为“四香”,大家分韵作诗,我抽到了“风”字。
在深山幽谷和江边寒冷的地方,人们不容易相遇。在灯前欢笑时,看到女子们成双成对,春光满面。夜晚,四香竞相绽放,香气随风飘散。赏花的手,仿佛在为她们安排华丽的住所,让那些不懂得欣赏的人感到懊恼。
花儿憔悴,枝叶低垂,仿佛怨恨自己消瘦,像轻盈的鸿雁般飞走。试问在座的人,谁对花儿感情最深?连连呼唤紫云陪伴醉酒,小丁香才微微露出红色。花儿仿佛还能说话,真想带着它们,一起在梦中行云布雨。
《声声慢》,此调有平仄两体,历来作者多用平韵格,而《漱玉词》所用仄韵格最为世所传诵。双调,九十七字。仄韵格,前后片各五仄韵。《梦窗词》系平韵格,前后片各四平韵。按句逗不同分为两格:一为上片十句,下片九句;一为上片十句,下片八句。
“瑞香”,系常绿灌木,早春开花,花色内白外红。“分韵”,即几个人相约规定,用某某字作韵,各人分拈韵字,依韵而赋。
“云深”三句,扣词序中“四香供客”。言生长在深山中、江岸旁的瑞香、梅花、兰草、水仙四种香花,本是各自寂寞而开,“养在深闺人未识”,现在却比人类还要幸运得多。因为人们如果要相逢也是件不在容易的事,而“四香”如今却幸福地聚集在一起,以供人们观赏。“一笑”两句。言“四香”象双钗似的排列两行展示着它们报道春已来临的娇容。我们笑呵呵地持灯赏花,精神也为之一爽。“清芳”两句。言“四香”在夜色中竞发清香,争艳斗妍,撩拨得东风也懒洋洋地至此欲步不前。“探花手”三句,点词序中“友人供四香”。言友人爱花之香艳,千方百计寻觅来这“四香”,并且妥善安排珍藏在自己家中,使我这个见多识广的人也为此而感到嫉妒、懊恼。“司空”,语出唐刘禹锡罢和州刺史回京,李司空设宴出歌妓劝酒,刘即席赋诗:“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后人即以“司空见惯”喻事属常见,不足为奇。此处作见多识广者解。上片重在写“四香”。
“憔悴”三句,述赏花客人。言饮酒赏花原是乐事,然而酒醉却易伤身,使人面色憔悴,形态萎顿,行走歪歪斜斜;又因为心存嫉妒,所以我面对“四香”,却挑剔地说:这些花虽美,却太易消亡残败,就好象空中飞过的“轻鸿”一般,瞬眼即逝。“试问”六句,状人醉中无状之态。“紫云”,主人家侍女名;“丁香”,叶椭圆形,花淡红色,这里喻女子的红舌。“行雨梦中”,即作高唐梦之谓。此言客人中有人醉矣,他暗中悄悄向主人打听,酒宴中哪一位倍酒姑娘最是情深意浓的可人儿。主人笑着连声呼叫:“紫云姑娘,快来陪客人侑酒!”姑娘伸伸舌尖,暗笑此人已醉,但还是尽心尽意地扶他回房休息,使他可以安卧床上去作一个美妙的“高唐梦”。在梦中享受与巫山神女相会的快乐滋味。下片重在写主人好客待酒,客人(即词人)酒醉的情状。伴醉,小丁香、才吐微红。还解语,待携归、行雨梦中。

小院朱阑几曲,重城画鼓三通。更看微月转光风。归去香云入梦。
翠袖争浮大白,皂罗半插斜红。灯花零落酒花秾。妙语一时飞动。
乘兴,闲泛兰舟,渺渺烟波东去。淑气散幽香,满蕙兰汀渚。绿芜平畹,和风轻暖,曲岸垂杨,隐隐隔、桃花圃。芳树外,闪闪酒旗遥举。
羁旅。渐入三吴风景,水村渔市,闲思更远神京,抛掷幽会小欢何处。不堪独倚危樯,凝情西望日边,繁华地、归程阻。空自叹当时,言约无据。伤心最苦。伫立对、碧云将暮。关河远,怎奈向、此时情绪。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叔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
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草草领略,未及遍赏。次早得陶石篑帖子,至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至,湖山好友,一时凑集矣。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砌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两三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至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自问其故, 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堄,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销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覶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
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
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寺长老凑公、朗满、晦、坚等凡二十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