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江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同好

南北朝沈约

眷言访舟客,兹川信可珍。

洞澈随清浅,皎镜无冬春。

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

沧浪有时浊,清济涸无津。

岂若乘斯去,俯映石磷磷。

纷吾隔嚣滓,宁假濯衣巾?

愿以潺湲水,沾君缨上尘。

白话译文

回忆拜访友人的情景,新安江确实值得珍视。

江水清澈见底,一年四季都皎洁如镜。

千仞高的乔木在岸边生长,万丈深的水底可以看见游鱼。

沧浪之水有时也会浑浊,清澈的济水干涸时也失去了渡口。

不如乘船顺流而去,俯身看见映在水中的鳞次栉比的石头。

让我远离世间的尘嚣,宁愿借此水涤荡我的衣巾。

愿意用缓缓流水,拭去你帽缨上的尘土。

词句注释

  1. 新安江:源出安徽省婺源县西北率山,东流经休宁、歙县入浙江省境至建德县合兰溪水东北流为浙江。
  2. 眷言:犹“睠然”,怀顾貌。
  3. 沧浪:水名。《孟子·离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4. 济:济水,源出河南省王屋山,其故道过黄河而南,东流入山东省境,与黄河并行人海。《战国策·燕策》:“齐有清济浊河。”
  5. 嚣滓:犹“嚣尘”。这两句是说自己既然离去京邑,和嚣尘相隔,不必借此水洗濯衣巾。

作品赏析

首二句破题,诗人乘舟溯流,泛临新安江上,发现江上风景非常优美,心情为之一振,不由发出“兹川信可珍”的由衷感叹。接下四句,即承“兹川信可珍”意,铺陈描写。无论深处还是浅处,江水都清澈缥碧,略无一点一滴浑浊;无论春天还是秋天,江水都皎若明镜,不沾一丝一毫尘埃。江水简直清澈透了。所以,透过千仞江水,沿江山峰上苍松碧树的身影仍然清晰可见;俯视百丈水府,神情自若、倏忽往来的游鱼也络绎分明。“千仞”、“百丈”,极言江水之深——江水深深如许,而仍能映见乔树,忽闪游鱼,则一湾碧如玉清如月的新安江水,宛然可见。“写”、“见”二字,逼现水底奇景异观,直将江水之清莹缥碧反映出来。总此四句,诗人通过绘写江水之“深”,衬写出江水之“清”,以至使人感到虽深犹浅。这就是诗题中点出的“新安江至清浅,深见底”的韵致。新安江之“信可珍”,正在于它的“清”。

京官外发,一般都具有贬的意味。沈约此后曾致书徐勉,中有“出守东阳,意在止足”之语(见《梁书》本传),颇有点自宽自慰自我解嘲的意思,可见当时他的心情还是比较低沉的。世事浑沌,祸福难倚,万物皆空矣,由此,修行励志、洁身自好的独善其身的念头便油然而生。接下六句便是抒发这一情怀。七、八二句分用两个典故。沈约用此二典,前句顺用,后句反用,都为一意:沧浪之水有混浊的时候,清济之水也有干涸的时候。既然如此,那么“岂若乘斯去,俯映石磷磷。纷吾隔嚣滓,宁假濯衣巾?”诗人想到,既然自己时运如此不济,既然自己不能随世沉浮,那么,此次前往东阳,便与京师嚣世自然隔绝了,可以自由自在徜徉山水,泛咏皋壤,过上一段清静优闲的日子了,就不必还要假藉沧浪之水来洗濯衣巾、涤神爽志了。正点出此旨。细加品味,诗人言语之间颇有些“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一般的庆幸之感。值得注意的是,自“沧浪”句以下,诗已转入抒情;但紧跟“岂若乘斯去”,却落“俯映石磷磷”一句,又回到写景,似颇突兀。实际上,这正是匠心独运之笔。抒情伊始,嵌入一句写景,首先便将诗意荡漾开去,在诗法上,恰似淡云出岫,显得舒展自如,张弛有度,而且,磷磷水中之石,棱角分明,自有一种清峻坚劲的品格在,诗人俯瞰其貌,不期然唤起了崇敬和向往之意,仿佛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神依托,映现出了自己的影子。所以,突入此句,实在是一种精神的宣言和戛戛独造的峥嵘品格的展现,暗寓了诗人此去东阳的人生追求。谓之神来之笔,殆不为过。最后,诗人似乎意犹未尽,寄语京城中的朋友:“愿以潺湲水,沾君缨上尘。”言语之中,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此句收束全篇,照应诗题,显得周到而严密。诗人的精神似乎获得了解放,他不但洋溢出一种远离尘嚣的轻松愉快之情,更抑制不住透露出一种俯视人寰的超脱和自豪之感。

诗人是久经官场沉浮了,对于一般的荣辱升迁,似乎并不那么特别究心。他以极平静的心情,欣赏新安江的清绮风光,描绘新安江水的清浅透澈,从而折射出诗人的清思洁想。而只是在游览的观想和反思之中,才逐渐流露出了身世之感和隐退之意,并由此反映出由苦闷、沉郁到解脱、轻松的复杂的思想历程,沉稳,老到。反映到文思上,便显得从容不迫,纡徐有致。从写景到抒情,从构句到用典,笔调细腻,婉转多姿,转换贴切自然,景、情、理络绎生辉。在庄重、澹淡的风貌中,显现出圆熟、深沉和隽永的神韵。

创作背景

据《梁书・沈约传》记载,隆昌元年(494年)沈约除吏部郎,出为东阳太守。新安江源出安徽婺县,流经浙江,是自建康赴东阳的必由之路。这诗就是此行途中所作。

名家点评

  • 浙江大学教授张大芝《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读》:诗写新安江清澈如镜,明净不浊,借此劝告友人不要恋于尘世。“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等句,对仗工整,对后来律诗、绝句的形成有很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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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公元441年~公元513年),字休文,吴兴郡武康县(今浙江省德清县)人。是南朝梁开国功臣,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刘宋建威将军沈林子之孙、刘宋淮南太守沈璞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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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南朝文坛领袖,沈约学问渊博,精通音律,与周颙等创四声八病之说,要求以平、上、去、入四声相互调节的方法应用于诗文,避免八病,这为当时韵文创作开辟了新境界。其诗与王融诸人的诗皆注重声律、对仗,时号“永明体”,是从比较自由的古体诗走向格律严整的近体诗的一个重要过渡阶段。著有《晋书》《宋书》《齐纪》《梁武帝本纪》等史书,其中《宋书》入二十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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