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黄华山

金朝元好问

黄华水帘天下绝,我初闻之雪溪翁。

丹霞翠壁高欢宫,银河下濯青芙蓉。

昨朝一游亦偶尔,更觉摹写难为功。

是时气节已三月,山木赤立无春容。

湍声汹汹转绝壑,雪气凛凛随阴风。

悬流千丈忽当眼,芥蒂一洗平生胸。

雷公怒激散飞雹,日脚倒射垂长虹。

骊珠百斛供一泻,海藏翻倒愁龙公。

轻明圆转不相碍,变见融结谁为雄?

归来心魄为动荡,晓梦月落春山空。

手中仙人九节杖,每恨胜景不得穷。

携壶重来岩下宿,道人已约山樱红。

白话译文

黄华山的瀑布可称天下一绝,我最初听人讲述闻自雪溪翁,

红霞辉映着插天峰下高欢宫,飞瀑荡涤山石如青艳的芙蓉。

昨天清晨也偶然走进黄华山,更觉难以摹写这造化的奇境。

当时的节气已到了三月早春,树木赤条条的没有春的面容。

汹涌的瀑布声从绝壑处湍急而来,溅起的雾气仿佛夹杂着凛凛阴风。

瞬间那高悬千丈的瀑布尽收眼底,把平生的沉郁忧闷一下清洗干净。

轰鸣飞溅的水流如雷公怒击飞雹,云隙间阳光倒射形成垂挂的彩虹。

如百斛骊龙吐珠似的水一下泻出,翻卷着海底宝藏使龙王愁苦在胸。

水珠轻莹明澈时分时合互不相碍,变幻融凝有谁能胜过此雄奇之景。

回来后思绪仍被那里景色所激动,梦里似看到晨月落后春山尽空灵。

手中虽然拄着仙人的九节苍藤杖,每恨看不尽奇绝胜景而心中耿耿。

只盼携壶再来这黄华水帘岩下住,道人已约定山樱烂漫时节再重逢。

词语注释

  1. 黄华山:即隆虑山,又称林虑山,在河南林县西北二十五里。
  2. 水帘:即瀑布,位于黄华山北岩。
  3. 雪溪翁:指王庭箱,字子端,号雪溪,世宗大定年间进士,官供奉翰休,曾卜居于彰德(治所在安阳),辖林县等地,买田于林虑,读书于黄华山寺,自号黄华山主、黄华老人
  4. 高欢:南北朝北齐神武帝,他曾在黄华山插天峰筑避暑宫。
  5. 芙蓉:即荷花,古人诗中常借喻山峰,西岳华山最高峰亦名莲花峰。
  6. 摹写:照着样子写字或绘画,此指照着景物写诗,亦即写诗描写、黄华爆布。
  7. 芥蒂:细小的梗塞物,比喻心中郁积的不快。
  8. 雷公:是神话传说中的雷神,左手持鼓,右手执推,击鼓则雷鸣。
  9. 日脚:指太阳从云朵缝隙间射下的光线。
  10. 骊珠:传说出自深渊中骊龙下巴下面的一种贵重的珍珠。
  11. 变见:交化,显现的意思。
  12. 胜景:优美的景物。
  13. 穷:穷尽,看尽。
  14. 山樱:山樱桃,我国北方山地常见的一种野生植物,春天开花,花小而红。

作品鉴赏

本诗是一首比较单纯的写景纪游诗。全诗共二十四句,可分为三部分。前四句为第一部分,写昔日的耳闻。首句是总评价,点出黄华胜景在瀑布一水。水帘是诗人初游黄华的重点,也是该诗描绘的中心。“天下绝”三字一锤定音,给瀑布以极高的赞誉,颇有与“桂林山水甲天下”争雄之概。次句点出上句的由来。“天下绝”的评赞出自王庭药这位熟谙黄华为当代名人之口,更增强了其权威性和说服力,引人必欲一睹黄华丰彩而后快。诗人下文并未马上去写瀑布,却又盘马弯弓,借雪溪翁的话回溯到古代:“丹霞翠壁高欢宫”,此句以这件史事来说明,云霞流丹、峰峦耸翠的黄华风光为世人瞩目钟爱,是由来已久了,而人工的楼台宫殿画栋珠帘又为山川增色添辉,使之愈益引人。“银河下灌青芙蓉”,使人们很容易联想起李白的写景名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山削出金芙蓉”(《望庐山五老峰》)。元好问诗则将山水合在一句,不仅言简意赅,而且使瀑布之壮观、山川之秀美交相辉映,札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水光山色令人陶醉神往。第一部分写出昔日耳闻的黄华水帘之美,表现出内心向往之情,为下文的游山描写做了铺垫。

第五句至第二十句是第二部分。这部分正面描写初游黄华观赏水帘的情景。这是全诗的中心和最精采部分。“昨朝一游亦偶尔,更觉摹写难为功。”二句承上而来,如果说,第一分的四句表述了“久闻大名,倾慕已久”之意,那么,这两句则是抒写“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之慨。上句流露出终偿夙愿、喜出望外之感,下句进一步赞叹黄华水帘实景胜似耳闻,其美难以言传,更加引起读者的兴趣和注意。这两句先以虚笔总述初游的观感,从当初、他人和传闻转到昨朝、自己和目睹。尽管诗人慨叹摹写之难,但他在下文却是很成功地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黄帘水帘图”。“是时气节已三月,山木赤立无春容。”这两句勾勒出大的背景环境,突出了中州地区春色姗姗来迟的特征,与“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景象迥异。诗人歌咏黄华水帘的美景之前,却突出黄华三月份尚无春容的特征,写出这似乎缺乏诗意的句子,其用意有深一层理解和体会:首先,就写景而言,是“喧主夺宾”之法,诗人是有意摈弃山青木秀、燕舞莺歌的繁华热闹背景,以便更加突出所要描绘的水帘。前人诗中用类似手法者不乏其例,如李白《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又如柳宗元《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元诗中这种手法的运用与李、柳之作可谓异曲同卫,而且又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共次,就抒情而言,是“欲扬先抑”之笔:正当山无春色,环境萧条,心情难免寂寞无聊之时,忽然发现了那充满勃勃生机和盎然春意的瀑布,才更加令人欣岑和振奋,产生一种久渴逢甘、雪中送炭之感。总之,在大笔勾勒黄华水帘的背景环境时,这种“喧主夺宾”和“欲扬先抑”的艺术手法,运用得颇具匠心,值得仔细体会玩味。第九句至第十二句进行直接描写,分别从听觉、触觉、视觉和内心感受不同角度刻画瀑布。“湍声隆氨转绝壑,雪气察凛随阴风”。写黄华瀑布,真是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先感其寒,颇有“先声夺人”的气势。这隆隆巨响,这凛凛寒威,恰似戏剧演出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出场之前,舞台上的紧锣密鼓,扣人心弦,引人去注目那即将亮相的主角。“悬流千丈忽当眼”写突见壮观的瀑布,给人巨大的精神震撼,诗人愕然而视的神态,如在目前;“芥蒂一洗平生胸”写大自然景色给人以积极的思想陶冶,自己不禁心旷神怡,胸怀开阔。这两句把写景与抒悄融为一体,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结合紧密自然,通过人的主观感受,更深一层赞美了黄华操布如友如师,催人振奋,给人启迪。第十三句至第十六句,以奇幻的想象和生动的比喻进一步描绘瀑布:“雷公怒击散飞雹,日脚倒射垂长虹。”这两句真是绘声如闻,绘色如见。诗人笔下的黄华飞瀑,仿佛正在以峦壑为鼓,以湍流为号,演奏着高山流水交响乐,又仿佛正在以日脚为灯,以长空为幕,表演着精采的霓裳羽衣舞。如此描绘,可谓写照传神。“骊珠百解供一泻,海藏翻倒愁龙公。”两句形容水势之大,浪花之美,不但想象新奇、比喻巧妙,而且幽默诙谐,富于情趣。对黄华瀑布的直接满写,真是淋漓尽致了。于是,第十七句至第二十句,诗人又变换了表达方式和描写角度:“轻明圆转不相碍,变见融结谁为雄?”是疑问,又是感叹,更是颂赞。在雄奇的尤自然面前,深情的诗人不能无动于衷。但千言万语,仍说不尽黄华之美,真是“更觉攀写难勺功”,未尽之情,不由发为连者惊叹。对客观景物的生动描写,也就转为内心感受的直接抒发了。“归来心瑰为动荡,晓梦月落春山空。”两句以余兴不消和魂牵梦萦,表现黄华山水给人印象之深,真是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第二部分游山情景的描写就在这深情绵邀的日思夜梦中结束。

最后四句是第三部分,抒写对来日重游的渴望:“手中仙人九节杖,每恨胜景不得写。携壶重来岩下宿,道人已约山樱红。”句中用仙人九节杖的神话故事之典,固然是说自己穷尽胜景本有条件却未能充分利用,但同时也给黄华山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仿佛这是一座仙人出没的仙山了。‘山樱红”点出重游之日的山景将比初游时“山木赤立无春容”更加迷人。“岩下宿”表穷尽美景的决心。“携壶”一则写重游兴致之高,有“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的用意。此景此情,足以引人遐思。全诗至此夏然而止,语尽而意未穷,给人留以回味和想象余地。

全诗层次清晰,结构谨严,描写角度多变,表达方式灵活。诗人按游前、游时、游后的时间顺序,从耳闻、目睹、内心感受,魂牵梦萦各个角度,运用叙述、描写、议论、抒情各种方式,去表现黄华的自然风光及个人的初游观感,“构思窗渺,十步九拆,愈沂而意愈深,味愈隽”,写得既淋漓尽致,又余味无穷,给人以弧烈感染和深刻印象。诗人能如此成功地为黄华瀑布传神写照,除得力于他对祖国山河的深挚热爱和深厚的文学修养外,还受益于其广泛的阅历。“贱子贪名山,客刺已屡投。黄华挂灵台,天坛避清沟,太山神明观,二室汗漫游。胸中隐然复有此大物,便可挥斥八极隘九州。”名山大川,诗人不仅耳闻,而且目睹身诺,历览山川之美,并有所比较,故而善于抓住特征,写出个性。“眼处心生句自神”也正是诗人自己山水诗创作成功的经脸概括。

创作背景

蒙古太宗九年(1237年),诗人已经被解除拘管,从聊城移居冠氏(今山东冠县)的诗人动了回乡的念头。这年秋天,诗人回家乡忻州先作了一次短暂的探视,冬天动身返回冠氏。途经河南林县时,慕名登游黄华山,写下了这首长篇山水诗。

名家点评

  • 清代诗人沈德潜:元氏七古“气王神行,平芜一望时,常得峰峦高插、涛澜动地之慨,又东坡后一能手也”《说诗啐语》。诚此诗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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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
简介描述:

元好问(1190年8月10日—1257年10月12日),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太原秀容(今山西省忻州市)人。金朝末年至大蒙古国时期文学家、历史学家。

元好问自幼聪慧,有“神童”之誉。曾作《箕山》《琴台》二诗,为北方文宗赵秉文所嘉赏,因而名震京师,号称“元才子”。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年),元好问进士及第。正大元年(1224年),又以宏词科登第。后历任权国史院编修、镇平县令、内乡县令、南阳县令、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等职。金朝灭亡后,元好问被囚数年。晚年重回故乡,隐居不仕,于家中筑野史亭,潜心著述。元宪宗七年(1257年),元好问逝世,享年六十八岁。

元好问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文坛盟主,又是金元之际在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被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他擅作诗、文、词、曲。其中以诗作成就最高,其“丧乱诗”尤为有名;其词为金代一朝之冠,可与两宋名家媲美;其散曲虽传世不多,但当时影响很大,有倡导之功。著有《元遗山先生全集》,词集为《遗山乐府》。辑有《中州集》,保存了大量金代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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